《百萬年的孤寂》、《百步穿楊》、《烽火朝鮮》的交會。

2018/02/18

Yo-Yo the Joke

大約十年前開始,網路上流行著一種說法稱 High Yo-Yo 機動是一位名字為「友友」的中國飛行員發明的,更有中國媒體在毫無證據的情形下,直接就稱是中國志願軍飛行員在韓戰中所創。當年雖然曾在網路上為文闢謠指出此說法沒有根據,是以訛傳訛。後來也曾與張文兄討論過,瞭解到其來源是某次演講中的笑話,但因為我們所知道的引用來源僅僅是簡單地紀錄引用,沒有時間、地點、場合,所以無法確認這笑話的源頭。就像許多有意思的軍史課題一樣,就暫時擱置沈澱一下。這一沈澱就是好幾年,最近個人因緣湊巧,又把這課題拿來小小研究一番,稍有所得,寫下此篇,算是給軍事迷的一點小小軍普吧。

先回溯一下當年的闢謠。

不管是在中文網路也好,外國網路也好,有關 High Yo-Yo 機動的這個傳說都可以回溯到 Robert L. Shaw 在1985年出版的戰鬥機空戰機動經典之作 Fighter Combat: Tactics and Maneuver中第71頁至第73頁討論 High Yo-Yo 機動的專門章節。在這節的開頭,作者先引了下面這段話:

The Yo-Yo is very difficult to explain. It was first perfected by the well known Chinese fighter pilot Yo-Yo Noritake. He also found it difficult to explain, being quite devoid of English.
Squadron Leader K. G. Holland, RAF
Fighter Pilot


然後他開始討論 High Yo-Yo 機動的技術細節。基本上 High Yo-Yo 是三度空間的機動以減少對轉彎中目標的接近率,原理是將速度轉換成高度而達到減速、減少迴轉半徑的效果,而這同時又不會過度損失能量;隨後在適當的時機將高度轉換成速度,得到近乎原有的機動能量,而且能減少 AOT(Angle Off the Tail)。



在這節的最後他引用了二次大戰擊落27架德機的美國陸軍航空隊王牌羅伯特・S・強生( Robert S. Johnson)在1944年3月8日用 High Yo-Yo 機動擊落一架德國 Me-109 的回憶敘述為例:

The lead Messerschmitt suddenly stopped smoking. It was a complete giveaway; I knew that at this instant he'd cut power. I chopped the throttle to prevent overrunning the enemy fighter. I skidded up to my right, half rolled to my left, wings vertical. He turned sharply to the left; perfect! Now—stick hard back, rudder pedals co-ordinating smoothly. The Thunderbolt whirled around, slicing inside the Messerschmitt. I saw the pilot look up behind him, gasping, as the Thunderbolt loomed inside of his turn, both wings flaming with all eight guns. This boy had never seen a Thunderbolt really roll; he was convinced I'd turned inside him.

此段回憶敘述來自羅伯特・強生1958年的回憶錄 Thunderbolt!(1959年 Ballatine 版第191頁)。日期稍稍有誤,根據原始紀錄,強生在3月6日擊落一架 FW-190,在3月8日下午1點15分左右擊落兩架 Me-109,這裡敘述的其實是3月8日他擊落的第一架 Me-109的經過,而且德機實際上是右轉而非左轉。詳細可見美國陸軍航空隊第八航空軍接戰報告第22118-AA號。

羅伯特・強生1944年3月8日的接戰報告
Me-109油門推到底全出力飛行時,引擎排氣口會排出可見的黑煙。強生以高速接近德機長機的過程中,一直小心觀察,此時看到黑煙突然消失,知道德機想要減速轉彎,他也隨即減小油門、拉高,再隨著德機右轉並滑切下來攻擊,這正是標準的 High Yo-Yo 機動的動作。當然,當時還不叫這個名字,都僅是對動作的描述而已。”High Yo-Yo”這個專有名詞,大約在1960年代隨著約翰・波伊德(John Boyd)《Ariel Attack Study》中的使用才開始廣為人知,,其本意應該是取其動作類似溜溜球(yo-yo)之故。

強生或許不是第一位做出這個機動的飛行員,但是他可能是第一個看出這個機動的價值並加以應用的飛行員。在他之前,世界上那麼多的飛行員,或許有人已經做過這個機動動作;而且這個機動動作,跟著名的德式「英麥曼機動」(Jack 按,英麥曼機動其實有三種,英式、德式、和現代的花式,此事以後再撰專文討論)原理相同,都是以爬高降速來減少轉彎或轉向時的半徑。雖然德式「英麥曼機動」的轉向是以近乎失速的水平輪轉(cartwheel)的方式來完成,但是總會有人可能做出爬升角度不這麼大而仍有向前速度的變形「英麥曼機動」,這樣的變形機動,跟 High Yo-Yo 也就差不多了。

英麥曼機動,採自 Practical Flying: Complete Course of Flying Instruction by Flight Commander William Gordon McMinnies, RN, 1918.
強生所屬的美國空軍第56戰鬥機大隊在1943年1月抵達英國,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看過他們配備的 P-47C 後,幾乎都是一致搖頭嘆息,機體龐大笨重,加速慢、爬升慢、轉彎半徑大、低空性能拙劣,那還不是德國空軍 Me-109 和 Fw-190 的俎上之肉?他們再三再四的警告,絕對不要跟德國空軍進行水平迴轉交戰──那是噴火式的專利呀,哼哼。

但是第56戰鬥機大隊的大隊長休伯特‧澤姆克(Hubert A. "Hub" Zemke)不吃這套,他認為只要發揮 P-47 的優勢,加以適切的群體戰術,一樣可以擊敗 Me-109 和 Fw-190。他和各中隊隊長研討大群戰術,鼓勵飛行員間切磋絕招,並且與其他單位交流戰術與經驗。結果第56戰鬥機大隊從1943年春至二戰結束為止,總共擊落了 674.5架德國飛機,是第八航空軍屬下戰鬥機大隊的榜首,而他們這整個期間飛的都是 P-47!(P-47C/P-47D/P-47M)。

既然羅伯特・蕭都引用了強生的二戰陳述,顯然所謂的中國飛行員 Yo-Yo 發明之說別有所指,再怎麼說也不會是韓戰時的共軍飛行員。

在西方和韓戰相關文字書籍中,我個人多年的閱讀中完全沒有看到有關於米格15採用類似 High Yo-Yo 機動的記載,更不用說會提到首創中國飛行員的名字了。如果共軍空軍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位「友友」是誰,英美空軍更不可能知道。

而且,以米格15的性能,要在與F-86軍刀機交戰時做這個 High Yo-Yo 的動作,恐怕力有未逮。眾所周知,米格15 的滾轉率低於軍刀機,而且在高速高仰角飛行時的穩定度一直都是很大的隱憂,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尾旋,所以除非是真正技術極佳的資深飛行員,其它大部分人都應該只能老老實實地一直爬升,不太敢在高仰角的時候還做什麼出格的動作。

在美國空軍官方戰史中(《The United States Air Force in Korea 1950-1953》第283頁),倒是有提到 Yo-Yo,只不過這是個戰術,而非機動的名稱:從1951年6月22日起,米格機採取了更積極的作戰方針,並且採用了新的戰術。其具體情況是米格15會利用自身最大升限及爬升速度遠勝於F-86軍刀機的優勢,群集20架以上在軍刀機可望不可及的高處盤旋,然後選擇有利時機與角度(如背對太陽),兩兩俯衝而下攻擊聯軍機群,然後快速爬升回到高處。這個採用了俯衝後爬升(boom and zoom)機動動作的戰術,美方飛行員稱之為 Yo-Yo,取其像溜溜球往下又回升之意。

更深入探究,這個 Yo-Yo 戰術是蘇聯飛行員的作為,也與中國志願軍和北韓飛行員無關。中國志願軍空軍第一批參戰的是所謂的「李漢大隊」(空4師第10團第28大隊),於1950年12月21日進駐安東(今天的丹東)浪頭機場,1951年1月21日才首次出戰,宣稱擊傷一架美國 F-84,但自己損失一架米格15。第4師其餘單位在1月到安東,3月2日撤回後方。7月5日空4師12團到安東,7月16日空3師7團和9團也調到安東,本來要練習參戰,但連日陰雨無法飛行,空3師部隊在7月29日,空4師部隊在8月4日又調回後方。空4師正式全師參戰是9月12日,而空3師正式參戰是10月20日。很明顯地,志願軍飛行員根本沒有參與 Yo-Yo 戰術的實驗。

既然謠言都已經澄清,不妨回到羅伯特・蕭所引用的有關中國飛行員Yo-Yo的那一段。前面提到,跟張文兄討論過,雖然知道是笑話,但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近日重拾舊題,看著自己的舊文,忽有所悟,原來問題就在於我們不瞭解其語境(context)的關係上。

從前面有關 High Yo-Yo 這個名詞出現的時間點,已經可以大略斷定,這場演講必定在1960年代至1985年之間。那麼要人肉搜索英國皇家空軍 K. G. Holland 上尉(Flight Leader)就容易了,他的全名應是 Keith Graham Holland,1982年6月29日在德國駕獵鷹式噴射機起飛時失事身亡,當時階級為中校(Wing Commander),1978年底獲頒空軍十字獎章時還是少校(Squadron Leader)。時間點已經縮小到從1961年後至1978年底前了。

在這裡,先打岔,講個百年之前的故事。

話說19世紀美國培里黑船來航,導致日本明治維新,對日本社會來說是個全面的衝擊。腦筋遲鈍守舊的,被新時代的浪潮淹沒消滅;腦筋動得快的,隨著維新西化的浪潮,轉眼成為社會新貴。森村市太郎家族本是在日本東京的小商人,靠著在西南戰爭時替日本明治政府軍製作馬具而起家。1876年經福澤諭吉介紹,送異母弟森村豐到美國學習商業法,然後在1878年在紐約第六街設立森村兄弟公司(Morimura Bros. & Company,後搬至百老匯街 541號),專營日本商品對美國出口買賣。

森村兄弟公司,百老匯街541號,曼哈頓,紐約
1882年森村豐認為對美國出口陶瓷有利可圖,就由森村市太郎在日本聯合一些廠家生產外銷。1893年工廠開始整合,逐步搬遷到名古屋,事業也開始成長。1904年決定要開發西式高級餐具,成立日本陶瓷合名會社(後改名日本陶瓷會社),並在愛知縣則武町(今天的名古屋市中村區則武新町)開設工廠,研究製造高級白色瓷器,花了整整10年的工夫才研製成功。在這期間,隨著技術的開發及市場的契機,分出去開設了芝浦製作所(今天的東芝 Toshiba),還有東洋陶瓷會社(今天的衛浴大廠 TOTO)。1914年研製高級西式餐碟套組成功後,開始對美國市場傾銷。一方面是物美價廉,一方面也是因為面不改色地模仿抄襲歐洲瓷器花樣,在美國打下一片天下,也開始進軍歐洲市場。所以在二次大戰之前,日本陶瓷會社的餐具也算是世界知名品牌。而森村家族也由此擴展到更多不同行業,甚至還開辦了森村銀行,在二次大戰前被稱為「森村財閥」。1937年中日戰爭開始後,日本商業逐漸遭到美國制裁,日本陶瓷會社在美國銷售劇降,減產到最後變成停產,在名古屋的工廠也逐漸改成生產各類工業磨輪,以供應軍工生產之用,

二次大戰結束,日本陶瓷會社決定重拾高級陶瓷餐具行業,在1948年恢復生產。這同時並且進入美軍的福利站系統(Post Exchange,,PX),透過這個通路向美國官兵、他們的家人、以及親戚好友銷售僅需批發價又免付關稅的高級手繪壺瓶盤碟餐具,大受歡迎。不止PX,他們也打進了英軍類似於PX的NAAFI通路。

說到這裡,笑話的語境就很清楚了。這個演講的聽眾不外是英美的戰鬥機飛行員們,而當他們聽到 K. G. Holland 在那裡胡口亂扯什麼 the well known Chinese fighter pilot Yo-Yo Noritake 時,絕對都知道他在說笑,因為他們裡面幾乎每個人都曾經替家人或親戚朋友買過日本陶瓷會社高級餐具的主力品牌 ── the well known Noritake China(「則武瓷器」)!

日本陶瓷會社在1981年改名為株式会社ノリタケカンパニーリミテド(Noritake Co., Limited)。到今日,美軍PX上都還可以訂購得到 Noritake 餐具。

https://www.shopmyexchange.com/nori...

Noritake 高級餐具,中右下角三個盤子加一個杯子和杯碟和就要美金100元。

參考資料:

  1. Futrell, Robert F., The United States Air Force in Korea 1950-1953, Duell, Sloan and Pearce, 1961, 774 pages.
  2. Johnson, Robert S. Thunderbolt!. Spartanburg, South Carolina: The Honoribus Press, 1958, 224 pages.
  3. McMinnies, William Gordon, Practical Flying: Complete Course of Flying Instruction, George H. Doran Company, 1918, 246 pages.
  4. O'Leary, Michael, VIII Fighter Command at War (Aircraft of the Aces 031), Osprey Publishing; Special edition, ISBN 978-1855329072, 2000, 144 pages.
  5. Shaw, Robert L., Fighter Combat: Tactics and Maneuver, Naval Institute Press: Annapolis, Maryland, ISBN 0-87021-059-9, 1985, 428 pages.
  6. Venable, Charles L., & etc., China and Glass in America, 1880-1980, Harry N. Abrams, ISBN 978-0810966925, 2000, 500 p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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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上空的第一場空戰

亞洲的第一場空戰發生在中國上空,不幸的是,中國不是參與者,而僅僅是個旁觀者兼受害者。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根據英日同盟條約,對英國提議出兵掃除德國在太平洋的勢力,意在於取得德國在太平洋區的利益。8月23日,日本對德國宣戰。此時日本早已調集陸軍第十八師團(久留米師團)共3萬2千人及海軍第二艦隊大小68艘艦艇,準備進攻德國在華租借地青島。英國則全力應付德國東亞艦隊,僅派出少數陸軍兵力及海軍艦隻參戰。此時袁世凱的國民政府尚保持中立,觀望風色,但是英日德奧(青島也是奧匈帝國艦隊駐地)完全不顧中國的中立,在中國的領土上進行了數個月的攻防戰。九月二日,日軍從山東半島龍口登陸,佔領膠濟鐵路沿線,逐步向青島推進,直到11月7日完全攻佔青島。

這第一場空戰就發生在青島的上空。本來,中國是有機會參與這場空戰的。

中國早期航空發展

1885年中法戰爭時法軍曾用過載人氣球觀測;20世紀之初有外人在上海張家花園昇放氣球,收費讓人搭乘;本國使用則一直要到1905年才由湖北向日本購買兩具山田式氣球,後來更成立陸軍第八鎮氣球隊,為中國軍用氣球之濫觴。

至於飛機方面,多是來自海外華僑的努力,其中以廣東馮如首屈一指。馮如年輕時即赴美做工,後來研習機械製造,在1909年於加州奧克蘭自行設計製造一架飛機,並於1909年9月22日成功飛行了20分鐘,這是美國西岸首次載人飛機飛行,十分轟動,當地報紙大加報導。之後,馮如又做了多次飛行,並繼續改進他的飛機(至第三號)。1911年2月馮如帶兩架自己製造的飛機回國至廣州,因革命動盪,一直未能安頓下來。但他於1912年8月25日在廣州進行飛行表演,飛行約8公里後,因操作不當,失速墜毀,自己重傷不治。

馮如二號機,1910年
另外,定海厲汝燕則是公費留學學習飛行的第一人,他原本自費在英國就讀工業學校,1910年時滿清政府想找人學習飛行,他毛遂自荐,由攝政王載灃批准,成為陸軍部官費留學生,進入英國布里斯托學校學習飛行,取得飛行員執照,後又入飛機廠學習設計製造。但厲汝燕與革命黨一直有聯繫,1911年時陳英士請他代購幾架飛機,由華僑付款,以協助革命。他就選購了兩架奧地利愛特立克「鴿」式單翼機(Etrich Taube),於1911年12月運抵上海,雖然未能來得及參戰,但他隨即被任命為滬軍都督府飛行隊長,並在1912年4月13日在上海江灣跑馬場進行飛行表演,是本國人首次在上海飛行(1911-1912有多名外人飛行員在上海表演飛行)。

這兩架「鴿」式機隨即編入南京臨時政府飛行營。袁世凱就任總統後,將這兩架飛機撥交在北平南苑的陸軍第三師。1913年9月,民國政府設立南苑飛行學校,這兩架鴿式機編入教練機隊,與另外20架法國高德隆G2式(Caudron G.2)飛機一起提供飛行訓練。因為覺得是個不錯的機會,高德隆兄弟中的老大加斯通.高德隆(Gaston Caudron)也帶著法國技師來到中國,提供南苑飛行學校的飛行及機械訓練,在1914年初又爭取到30架G.3式的訂單。航校第一期在1913年9月招收50人入學,1914年12月41人畢業,這是中國第一批正式學習飛行的人員,而南苑航校也成為中國航空的搖籃。

當時如果中國參戰,這些飛機無可置疑地會被派上戰場,那就不是旁觀而已了。

北京南苑飛行場法國教練及技師,後為高德隆G2式飛機。加斯通.高德隆可能是前面右側第一人

日本早期航空發展


此時日本的航空發展比中國也僅僅快了一點。軍用氣球是在1877年西南戰爭時開始使用,但直到1909年才成立「臨時軍用氣球研究會」,以主導陸海軍的航空研究。而日本的第一次動力飛行,要等到1910年12月19日早晨,才由德川好敏大尉駕駛他在法國受訓並購得的50匹馬力的亨利.法爾曼(Henry-Farman)三式雙翼機在東京佐佐木練兵場進行載人飛行,時間4分鐘,距離3公里,最大高度70公尺。

從此,似乎可以預期,日本軍方的航空研究將會一日千里。但是,任何讀過一點戰史的人只要看到日方有「陸海軍」並列,就會笑笑說:「哈哈──」

德川好敏大尉準備飛行,1910年12月19日
果不其然,1912年初,日本海軍因為無法接受日本陸軍對航空技術種種「無理、蠻橫、不切實際」的要求,自己成立了「海軍航空技術研究委員會」,獨立研究航空技術;「臨時軍用氣球研究會」變成陸軍唱獨腳戲,直到1919年撤除。

日本海軍一開始以發展水上飛機為主。在1912年分別派人到法國的毛利斯・法爾曼(Maurice Farman,モーリス・ファルマン)公司及美國的寇蒂斯(Curtiss)公司學習駕駛維修,並購入飛機進行研究,最後決定選擇法國毛利斯・法爾曼公司的 MF-7水上型。誰想而知,日本陸軍自己研究結果,也選擇了法國毛利斯・法爾曼公司的 MF-7陸上型。

1912年12月12日在橫濱海邊為大正天皇舉行的觀艦式,在空中的是毛利斯・法爾曼水上機,水上的是寇蒂斯水上機
法爾曼 MF-7 是推進式(即引擎在座艙後)的雙座複翼機,長12公尺,翼幅15.5公尺,全備重765公斤,空冷式70匹馬力V8引擎,速限每小時90公里,升限4,000公尺,可滯空4小時。在一次大戰初期被英法用於偵察之用,但很快就落伍,1915年後被移做教練機。它的特徵是前面有個水平翼(陸上型),綽號「長角」(Longhorn)。

不過,日本人選了機型,卻沒有跟法國人下訂單,也沒付權利金,直接就給山寨了。陸軍小石川兵工廠製造了26架陸上用「毛式二型」(「モ式二型」),橫須賀海軍工廠製造水上型架數不詳。陸軍將這型飛機定名為「毛式」(日文「モ式」),是モーリス(Maurice)的略稱,也成為政府文書正式稱呼,但日本海軍內部卻偏要叫成「不式」(フ式)水上機,是ファルマン(Farman)的略稱。

毛利斯・法爾曼MF-7型飛機
一年之後,日本陸軍又引進了4架 MF-11。這是 MF-7 的改良型,結構強化、取消了機頭前面的水平舵,也因此綽號變成「短角」(Shorthorn)。由陸軍所澤飛行場山寨量產,稱為「毛式四型」(「モ式四型」);後又改成100匹馬力引擎,稱為「毛式六型」(「モ式六型」),生產了134架。在一次大戰開始時,日本陸軍有14名飛行軍官,12名偵察軍官,擁有的飛機數不詳(一說16架)。

日本海軍則引進了毛利斯・法爾曼新的水上飛機,三座、100匹馬力,被稱為「毛式呂型水上機」(「モ式ロ号水上機」)或「毛式大型水上機」,而前一型雙座水上機則改稱「毛式小型水上機」。一樣,也是由橫須賀海軍工廠山寨生產,架數不詳。到一次大戰開始時,日本海軍共有12架飛機,11名飛行軍官。

日本海軍除了飛機以外,也在研究船艦上的應用。他們模仿法國人的先例,在1913年把一艘日俄戰爭期間俘獲的五千噸英國貨輪(日文名「若宮丸」)改裝成水上飛機母艦,裝上吊臂,船艙改成彈藥庫及儲存庫,可操作一架100匹馬力毛式大型及三架70匹馬力毛式小型水上機,共四架;平時一大一小分別置於船首船尾,另兩架小型水上飛機則拆解存在艙內,要用時再取出組合。「若宮丸」在1914年8月23日完成改裝出港,以金子養三海軍少佐為飛行指揮官,下有7名軍官及35名士官兵,組成飛行隊參加青島戰役。

日本陸軍則以有川鷹一工兵大佐為指揮官,配備4架70匹馬力毛式二型機,1架100匹馬力的法國紐波特 NG2型(Nieuport NG.2)單翼機,1具氣球,8名飛行軍官,3名偵察軍官,人員348名,編成「臨時航空隊」參戰。

「若宮丸」號水上機母艦正在吊放毛式小型水上機,1916年

青島航空

德國在青島的空中兵力相較日本起來,只能說是遠遠不如。 僅在開戰前一個月從德國運來兩架100匹馬力的德國拉姆普勒「鴿」式單翼機(Rumpler Taube),但在開戰後僅有一架可以飛行。拉姆普勒「鴿」式機是德國柏林的拉姆普勒飛機公司山寨奧地利愛特立克公司「鴿」式機的結果,當年山寨這「鴿」式機的公司至少有14家以上。

而青島唯一可用的飛行員是惃特爾.丕律紹(Gunther Plüschow, 1886─1931,丕律紹是他中文護照上的名字)。他出生於北德的施威爾林(Schwerin),十歲時進入幼年軍校,十五歲加入德國海軍陸戰隊為軍官預備生。後在多艘艦艇上服過勤務,1908年時曾到過中國青島,在德國海軍東亞支隊裝甲巡洋艦「俾斯麥王子」號(SMS Fürst Bismarck)上服役。1913年夏天休假暢遊英國,在倫敦待了許久,回國後升成海軍中尉,調職至海軍航空隊,準備在完成飛行訓練後,調到中國青島海軍飛行站。他中等身材(165公分),金髮藍眼,能說流利的英語和一些義大利語;他從小就喜歡冒險,隨著艦隊到處旅行,曾到過地中海和中國;後來對航空發生興趣,一直設法要進入當時仍是雛期的德國海軍航空隊。

惃特爾.丕律紹中尉獲鐵十字勳章照片和他的拉姆普勒「鴿」式單翼機
他在德國基爾軍港等了三個月,在1914年1月到柏林約翰尼司塔爾(Johannisthal)機場,又等了一個月才開始飛行訓練。不過,或許他真有飛行天分,他在2月1日開始學習飛行,三天後就放單飛,2月7日星期六下午就通過資格考試,正式成為飛行員。

這之後他花時間在熟悉他的拉姆普勒「鴿式」單翼機,在這段期間還替知名飛行員奧圖.林內科傑爾(Otto Linnekogel)打下手,經過多次嘗試,在3月下旬一起飛到5,500公尺高度,刷新了當時的世界紀錄(林內科傑爾自己後來在7月9日又創下7,517公尺的新紀錄)。

接著他乘坐火車到俄國,再經由西伯利亞鐵路、中東路、京奉、津浦、膠濟鐵路,經過漫長路程,在6月13日抵達青島。但他的兩架飛機裝箱經由海運,經地中海、蘇彝士運河、紅海、印度洋一路過來,直到7月中旬才抵達青島。

在組合完成後,丕律紹試飛了他的「鴿」式二號機,發現機場很小,勉強可用。但是當他的同僚菲特列希.莫勒斯科斯基(Friedrich Mullerskowski)中尉在7月31日試飛「鴿」式一號機時,發生意外,莫勒斯科斯基重傷入院,飛機全毀,僅引擎可用。

丕律紹的「鴿」式二號機迫降大破,中國青島,1914年8月3日
所謂禍不單行,8月3日當丕律紹駕「鴿」式二號機巡邏時,引擎突然出了問題,不得不緊急迫降,飛機大破,幸好引擎安然無恙。不過,麻煩還沒結束,他發現飛機的零備件在海運的途中進水受潮,幾乎所有的木頭都發霉腐爛,尤其是五具備用螺旋槳統統都不能用。他不得不用克難的辦法,和機工們花了九天的時間才把二號機修好。螺旋槳的問題,他們找了名中國木匠,把七塊橡木板黏在一起,又鋸又彫,造出了一具新螺旋槳。這螺旋槳在轉動的時候讓人心驚膽跳,似乎隨時都會解體,而且每次飛行完畢就還得要連夜重新上膠黏接固定,第二天才能再使用。但這個拼湊起來的螺旋槳最後竟然撐到了青島戰役結束,這讓他對中國木匠的技術大大讚揚一番。

此時青島另外還有一架舊型「鴿」式飛機,是已退伍定居在青島多年的商人法蘭茲.歐斯特(Franz Oster)私人所有,於1911年自德國購得,引擎僅七十匹馬力,1913年曾在青島上空成功飛行過。他們想用來增加空中實力,可惜8月22日及27日歐斯特兩次起飛都沒有成功,飛機全毀。至此僅剩丕律紹的「鴿」式二號機可用。但丕律紹也不氣餒,和海軍造船廠合作,在9月11日開始使用「鴿」式一號機的引擎製造一架全新的水上飛機,預定四星期完工;可惜後來因海軍造船廠人力被轉用至加強陸上陣地而不及完成。

當然,當年談到航空,並不止於飛機,丕律紹還要管理海軍航空站的兩枚砲兵觀測氣球,他在一名稍有經的士官協助下,把氣球充氣升空。當這枚黃色的氣球冉冉而起的時候,猜猜看誰是第一名試飛的軍官呢?

法蘭茲.歐斯特和他的1911年型「鴿」式機,中國青島,1913年

日軍上陸

日軍在集結完部隊後,置中國的中立不顧,於9月2日在山東半島西北側的龍口登陸,隨即南下奪取平度、即墨、膠州、濰縣、濟南,控制了膠濟鐵路全線。北京政府無奈,在9月3日把山東劃出「交戰地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8月底,日本海軍第二艦隊封鎖了膠州灣。9月18日,日軍又在嶗山灣登陸,開始進逼青島。9月23日,英軍也在嶗山灣登陸,加入日軍的陣營。此時日軍陸上兵力有第十八師團約三萬兩千人,英軍有兩個步兵營約一千餘人,防守青島的德軍則有四千多人,兵力懸殊;而青島的防禦並不強固,沒有幾個要塞,也沒有像旅順一樣建成有縱深的陣地。

在空中方面,自然是德軍先有行動。丕律紹在8月中修好「鴿」式二號機後,只要天氣允許,都升空沿著海岸巡邏,搜索是否有日軍登陸。但是高層對他到底在幹什麼,還有飛機能夠做什麼還完全沒有概念。直到有一天他在總督府遇到參謀長行色匆匆地經過他身邊,簡短寒暄問他當天飛得如何,他回答說剛剛回來,花了好幾小時沿海邊飛了老遠搜索日軍,什麼都沒看到。參謀長大訝,說有情報報告什麼發現日軍船隊在距青島80公里的丁字灣登陸(按,顯然情報有誤),我們才剛剛開了兩個小時緊急會議討論如何應付云云,要他趕緊去跟總督報告。此日之後,青島高層終於知道飛機該怎麼用了。

德國膠澳租借地 1912年
9月2日日本陸軍在龍口登陸,航空隊在9月5日登陸,正在組裝飛機期間,正值颱風來襲,加上過後環流影響,豪雨如注,在龍口設置的機場淹水,紐波特「NG2」型飛機也被吹而破損。在此同時,派遣人員、設備前進至平度和即墨設置簡易機場。在9月20日前進到即墨狗塔埠附近的機場。此期間,一架「毛式」機失事重創,分解後送回日本修理。

正式作戰方面,日本海軍航空隊拔得頭籌。9月5日上午,由金子養三少佐、和田秀穗大尉、武部鷹雄中尉三人駕駛「毛式」二號大型水上機,偵察膠州灣及青島港內狀況,並對青島的無線電台及兵營投下炸彈,返航後發現機翼中彈十五發。另外大崎教信中尉、藤澤瀨勝中尉駕駛「毛式」七號小型水上機對膠州灣沿岸陣地進行偵察。九月六日下午,日本海軍再度出動大型水上機進行偵察並轟炸。九月十四、十六日共出動三架次偵察及轟炸,確認命中大型汽艇一發。九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七日,又出動多架次進行偵察及轟炸。

日本陸軍臨時航空隊在山東即墨狗塔埠的機場,照片中可見三架「毛」式二型飛機,1914年
陸軍航空隊從9月21日起使用即墨及平度機場進行多架次的偵察活動。9月25日當天早上派二機偵察李村河左岸高地,遭到海泊河左岸50發榴霰彈砲擊。26日早上兩機一齊出動,一架偵察李村河左岸高地,一架掩護避免德機攻擊,此時已經開始攜帶機關槍(型號不詳,固定方式也不詳),由偵察軍官操作,不過顯然不能從螺旋槳間發射。下午時配合陸軍進攻,派一機偵察,投下聯絡板即時報告德軍動態。27日早上6點50分陸軍派紐波特「NG2」型單翼機、兩架「毛」式雙翼機對在膠州灣內猛烈砲擊日軍右翼陣地的奧匈海軍防護巡洋艦「凱瑟琳.伊莉莎白」號、德國魚雷艇「S-90」號、德國砲艇「美洲虎」號進行轟炸。在700公尺高度,共投下9枚帶降落傘的炸彈(以12公分口徑砲彈改裝),但無一命中。這三艘軍艦則以機槍砲猛烈反擊,返航後紐波特「NG2」型單翼機發現中機槍彈5發,一架「毛」式雙翼機中機槍彈1發,另一「毛」式雙翼機則被機槍彈擊中26發、機關砲彈2發。自此後陸軍飛機也時時進行偵察與轟炸任務。在10月11日甚至嘗試進行空中偵照,於上午派紐波特「NG2」型單翼機搭載武田少尉和照相機升空,但因照相機故障未能拍攝成功。

9月30日早上,日本水上機母艦「若宮丸」號在嶗山灣港外觸到德國機械水雷重創,緊急衝至淺水處坐底才免於沈沒,後來被拖回佐世保港大修數月。同日及次日,日本海軍掃雷艇「第三長門丸」和「弘養丸」也觸雷沈沒。10月2日,日本海軍飛行隊上岸移到沙子口(勞山小灣中)的海灘作業,似乎僅剩「毛」式二號大型水上機一架和「毛」式七號小型水上機一架;而一直要到10月下旬,沙子口才又得到增援。
從日本海軍飛行隊的紀錄來看,自9月5日至10月29日共36架次的飛行都是由二號機和七號機執行的,10月29日的第二次飛行(即第37架次)才有由飯倉貞造大尉單獨駕駛的「毛」式一號小型水上機出動的紀錄。由此判斷,「若宮丸」水上機母艦在整個9月份的作戰中僅僅使用了二號機和七號機,另外兩架「毛」式小型水上機仍在它的船艙中沒有組裝使用。「若宮丸」觸雷時,這兩架飛機的組件恐怕也有損壞(紀錄中二號機100匹馬力的備用引擎被毀),一直到10月下旬才得到補充或修理完畢。從10月29日到11月7日,新到機出動的紀錄是「毛」式三號大型水上機2架次,「毛」式一號小型水上機4架次,「毛」式八號小型水上機1架次。

日本海軍航空站,山東沙子口海灘,1914年

一人敵一國

在這段期間,丕律紹繼續執行偵察任務。不過他跟日軍不同,偵察時都是單人駕機升空,然後引擎切到近惰速,用腳控制平衡,一邊轉頭向側後下方觀察(因「鴿」式主翼會擋住向下視線,一邊雙手則紀錄情報。就這樣,他在日軍陣線及砲兵陣地上空長時盤旋,有時可達一兩小時,紀錄地面詳細座標送回給德軍重砲兵單位,這讓日軍困擾不已。如9月27日的德國艦艇正就是根據丕律紹的情報,在膠州灣內砲轟日軍右翼的砲兵陣地,日陸軍飛機才趕去轟炸驅趕的。日軍戰後統計,戰役人員傷亡中約三分之一是被砲擊造成的,難怪日軍對這隻老是在上空徘徊不去的「鴿子」恨之入骨,一直想盡辦法要摧毀它。

讓日軍大傷腦筋的是,砲擊無效。青島機場就在跑馬場,機庫則緊靠要塞一側,因為角度的關係,日軍大砲無法轟擊到機庫,唯一能做的,是在丕律紹起降時,對著機場上空大量射擊榴霰彈。榴霰彈有定時引信,可以在接近彈道盡端的空中爆炸,對地面目標投射大量破片及內置的小彈丸,這當然也可以用來對付飛機。從10月中旬起,對跑馬場上空的榴霰彈封鎖日漸增多,這讓丕律紹在起降時不得不絞盡腦汁,使用各種不同路線、不同高度、角度突破彈幕。

日軍飛機更時時來轟炸機場,希望他們的炸彈能碰巧貫穿機庫頂上的掩土,掉入機庫爆炸。不計日本陸軍飛機,單單日本海軍的水上機對德軍機庫前後就投下50枚威力相當於英國12磅砲砲彈的炸彈,等於他們戰役總投彈量的四分之一。這當然也是徒勞無功。這個時候,其實雙方都很怕地面槍砲火力,飛機都不敢飛得太低。何況又沒有瞄準具,又是手擲炸彈,任何轟炸都很難準確命中。

丕律紹也在想點子跟日軍鬥智。他們在10月初在跑馬場東南建了個新的機庫,以分散日軍注意力。日本飛機在10月5日報告發現新機庫,之後時不時地就來轟炸一下。他和部下還用木板、帆布、金屬條做了架從空中看來宛如實體的假「鴿子」,隔幾天就把它推出來,然後坐看日本飛機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地想炸中這個假目標,幾乎要笑破肚皮。日本海軍飛行隊直到10月22日才報告:「看穿跑馬場設置的假飛機偽裝」。

青島戰役中德軍製造許多假目標,以混淆日軍空中及地面偵察
來而不往非禮也,丕律紹也嘗試用自己的土製炸彈反擊。他用「哈俐洋行頂級爪哇咖啡」四磅裝錫罐裝上炸藥、馬蹄釘、和破銅爛鐵,裡面塞上一根套了鐵釘的雷管,理論上從高空投下的撞擊力應該會讓鐵釘擊發雷管而引爆。但這玩意得要小心處理,飛機和飛行員要冒的風險恐怕要大過能發揮的殺傷力。

10月2日,丕律紹帶著土製炸彈來到嶗山港外轟炸日軍艦艇,投下兩枚,僅其中一枚命中日本魚雷艇,但是沒有爆炸。日海軍和田秀穗大尉和武部鷹雄中尉從沙子口駕「毛」式二號大型水上機攜帶炸彈升空追趕,直看到丕律紹降落進機庫,遂投彈轟炸機庫和繫留氣球,效果不明。這之後丕律紹又試著轟炸幾次,都不怎麼成功,僅有一次炸中地面行軍中的日軍部隊,聽日本廣播說是炸死了三十個人。

在空中時,丕律紹總是避免與日機接觸。畢竟他這架青島碩果僅存的「鴿」式飛機無比珍貴,總督命令他不可冒險,要保全飛機,因為首要任務是替德軍重砲兵偵察敵情座標。雖然他總是在趨利避害,但還是太惹眼了,讓日軍咬牙切齒。日本陸軍航空隊的飛機此時出動時往往由觀測員攜帶有機關槍,飛行員則攜帶手槍,總想找機會將其擊落。日本海軍飛行隊是否有使用機槍,因資料不足無法確認,但是攜帶並使用手槍和步槍是極有可能的。

空戰!空戰!

10月10日,日本第十八師師長神尾光臣把臨時航空隊隊長有川鷹一大佐找去,告知他說從11日到13日第一線部隊要進行攻擊前的調動,嚴令他要特別注意攻擊驅趕德國偵察機,以保護部隊的移動。有川隨即特別安排部署,但接連兩天,丕律紹都沒有出動。

10月13日早晨5點52分,日本陸軍坂本真彥中尉和內藤國太郎中尉駕著「毛」式三號機起飛,往李村河方向飛行。6點20分,狗塔埠地面發現德機出現,長澤中尉和武田中尉在6點25分駕紐波特「NG2」型飛機攜帶機關槍起飛,6點55分小關少尉和真壁中尉也駕「毛」式八號機攜帶機關槍起飛。另外海軍飛行隊也在7點鐘派山田忠治大尉和飯倉貞造大尉駕「毛」式二號大型水上機攔截(為減輕重量,僅載二人)。這時「毛」式三號機也發現在李村上空附近的飛機是德機,轉向爬升追逐。不過德機性能較佳,高度也較高,很快就往南飛走。因為追之不及,這些日機都在7點13分至7點44分間返航。德方紀錄則是丕律紹駕「鴿」式二號機在6點5分起飛,8點25分降落,報告了11條詳細的偵察情報,完全沒有提到被追擊的情形,或許是日機距離還很遠,他不認為是威脅。


拉姆普勒「鴿」式單翼機(Rumpler Taube),從下面看去,此機還真的很像隻鴿子
10月14日早上,日本陸軍兩架飛機在狗塔埠機場待命。丕律紹下午3點30分駕機起飛,往山東頭、沙子口,轉經李村方向飛行。日軍下午4點10分在沙子口上空發現他的蹤跡,海軍馬上派出和田秀穗大尉和飯倉貞造大尉駕「毛」式二號大型水上機攜帶炸彈起飛追擊。而陸軍方面則派出長澤賢二郎中尉和坂本真彥中尉駕紐波特「NG2」型單翼機攜帶機關槍出擊,往張村至沙子口方向攔截。僅載單人的「鴿」式機的飛行速度以及爬升速度都比較快,丕律紹注意到日機逼近,特別是大型水上機似乎是想斷他後路,他一拉機頭快速上升,把日機甩在後方,轉向青島方向而去。紐波特型飛機上的坂本中尉用機槍射擊三次,但是距離過遠,沒有任何效果。紐波特型機眼看追不上,返頭回場,在5點39分降落。但是,和田大尉的水上機鍥而不捨,一路追到青島上空。丕律紹迫不得已,於5點鐘從1700公尺高度俯衝而下降落地面,和田和飯倉大尉大喜,把所有的炸彈都丟下去,回去後報告有兩發炸彈命中德機。實際上炸彈都投在滑行中的「鴿」式機後面,雖然很近,但沒有造成任何損傷。

10月17日晚間,德國海軍「S-90」號魚雷艇在保羅.普盧乃爾(Paul Brunner,一作布盧乃耳)海軍上尉指揮下,趁夜色溜出港,偷襲封鎖的日本艦隊。他們避開巡邏的三艘日本驅逐艦,開到外海。18日凌晨1點30分,於膠州灣外20公里處,在黑暗中發現一個目標,有一根煙囪和兩根桅桿。他們偷偷接近到500公尺的距離,然後轉向發射三枚魚雷,最後一枚魚雷發射距離近到僅300公尺。很快地,兩枚魚雷命中爆炸,然後引發了一次極猛烈的爆炸,普盧乃爾報告火舌高達100公尺,煙囪、桅桿、艦砲、鍋爐等等全都被炸上天,天亮後還發現有殘骸掉在「S-90」號魚雷艇甲板上。這個爆炸的火光,連在青島的丕律紹等人都看到了。原來「S-90」號魚雷艇攻擊的目標是日本二級海岸防衛艦、曾參加過甲午戰爭黃海海戰的前防護巡洋艦「高千穗」號。當時它正在執行布雷任務,船上載有許多水雷,才有這麼劇烈的爆炸。該艦全艦287名官兵,僅有3名倖存者。「S-90」號魚雷艇捅了馬蜂窩,周遭的日本艦艇都開始過來搜索,普盧乃爾判斷黑暗中無法再回到港內,就往南逃逸。18日早上8點鐘,把船開到山東日照縣石臼所西北十五里的東海嶼莊附近海岸,衝上沙灘,把船炸毀後上岸。全員被中國地方政府拘留並送到南京,後來丕律紹在南京還見到該艇軍官。


「S-90號」魚雷艇,1899年下水,排水量310噸,武裝:3枚450毫米魚雷,3門50毫米SK L/40 速射砲
丕律紹在10月21日上午6點20分起飛,任務是偵察日軍包圍的部署情形。剛起飛就遭到日軍榴霰彈攻擊,他只好往膠州灣另一側的臺西半島飛行,取得高度後再往日軍方向偵察。日陸軍在6點44分派長澤賢二郎中尉和真壁裕松中尉駕紐波特「NG2」型單翼機攜帶機關槍起飛攔截,在孤山、保兒、李村間遭遇德機,雙方迴轉繞圈數次,真壁中尉持機關槍射擊數次,一不小心射斷了自己左翼前方的張力線,只好趕緊降落,在7點49分著陸。日軍看情況不對,趕快又派出「毛」式三號機,這是特別減輕了重量的改裝機,而且僅由小關觀三少尉單獨駕駛,以求追上德機的性能。小關少尉飛到2,100公尺高度,跟丕律紹繞圈糾纏數回,這期間丕律紹拔出「帕拉貝倫」手槍(即知名的「魯格」手槍)開了約30槍,然後往青島方面逸去。雖然丕律紹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聲稱擊落了一架日本飛機,但在他的報告中卻比較保守,僅稱開槍對一架日本陸用雙翼機用手槍射擊30發。在返航時,丕律紹又遭到日軍以榴霰彈射擊,只能再度俯衝降落。

丕律紹以手槍攻擊日軍「毛」式二型雙葉機,「鴿」式灰白無塗裝,日本飛機已經開始塗有國徽日之丸了
10月30日上午6點30分,日陸軍武田次郎少尉和內藤國太郎中尉駕「毛」式八號機攜帶機關槍起飛攔截丕律紹的飛機。但是因為高度和速度不及,內藤中尉在很遠的距離就開槍射擊,毫無效果。另在7點25分派長澤中尉和真壁中尉駕「毛」式四號機攜帶機關槍從狗塔埠起飛,一路追擊德機到沙子口,且追且射直到德機出海。

這之後至11月5日,天氣不佳,地面日軍加緊圍攻,丕律紹也沒有出擊。此日,德國總督命令丕律紹駕機突圍,並把秘密文件和其它人的私人信函送交南京的德國領事館,為了他的安全,還特地開具一份中文護照給他。11月6日凌晨,丕律紹駕機升空南飛,沒有驚動到日軍。日軍在11月7日佔領青島後,才知道他已經逃脫了。

德國青島總督替丕律紹開具的護照
有意思的是,丕律紹急急飛離青島,以至於「鴿」式飛機沒能與它的兄弟在空中碰頭,緣慳一面,留下了一點遺憾。事情是這樣的,在10月中旬的兩次空戰後,日軍覺得自家飛機性能不好、飛行員技術不佳,老是被德機「翻弄する」(這是日軍原話),於是想要找出個能剋制丕律紹的法子。找來找去,就找到日本民間去了。原來,1914年6月13、14日,帝國飛行協會在兵庫縣舉辦第一屆民間飛行大會,共有5架飛機參賽,結果是帝國飛行協會自己的磯部鐵吉奪冠,猜猜看他飛的是什麼飛機?沒錯,就是拉姆普勒「鴿」式單翼機!

於是,帝國陸軍馬上給了磯部鐵吉先生一個預備役少佐的任命狀,在10月下旬把他和飛機一起運到山東來,在嶗山灣登陸。但是因為貨箱太大,很難從嶗山灣運到其它機場,於是在10月29日特地派了一隊人馬到嶗山灣幫助組裝,並開設臨時簡易機場。11月6日,正好是丕律紹飛離青島的同一個早上,磯部先生...噢,不,是磯部少佐,從嶗山灣起飛,飛到2,000公尺高度時引擎故障,迫降的時候飛機拿了大頂,螺旋槳破損(嗯,不曉得磯部少佐知不知道該去找哪個木匠?)

整個青島戰役期間,日本陸軍出動86架次,總飛行時間接近89小時,被地面子彈擊中55發,執行轟炸15次,投下44發炸彈。海軍水上機出動50架次,飛行時間71小時,投下199發炸彈(其中50發集中在德軍機庫)。德軍方面,丕律紹的飛行紀錄不詳,不過他至少應該飛了有50小時以上。另外,雙方發生了4次空戰,其中3次日本陸軍飛機使用了機關槍射擊,耗彈約900發;日本海軍水上機參戰3次,使用武器、耗彈量皆不詳;德軍方面使用手槍一次,耗彈30發。雙方都無戰鬥損失。

等一等,故事還沒完,丕律紹的冒險不是在青島結束的。

大逃亡

話說11月6日,丕律紹起飛後,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引起地方注目。山東將軍斬雲鵬、巡按使蔡儒楷在11月19日報告他飛經「S-90」號魚雷艇殘骸的經過:「...又於本月初六日晨七鐘,由海上東南發現灰色飛艇,在石臼所經過,行至德破艇左右,迴翔察視一週,飛往西南而去。因相距過高,未辨何國飛艇,合倂聲明。」

丕律紹的目的地是海州(今連雲港附近),這是事前選好的。第一是要飛得夠遠,日軍不容易追上,第二是要比較大的城市,他才有可能遇上西方人士出手協助。如果飛到油料用盡卻落到一個荒僻的地區,恐怕中國老百姓會把他當成妖魔鬼怪──看看,還會飛不是?

他飛到海州(東海縣)後,在北門城牆外擇地降落。降落狀況不佳,飛機也有損傷。落地後一大堆民眾圍觀,但是不久後救星就到了。果然,一名在海州的美國傳教士摩根醫生(中文名慕賡揚)過來幫他翻譯,並邀請他回家吃早餐。不久,當地縣知事段士章(字繼維,辛亥革命時以鎮壓地方革命黨起家)用八抬大轎請他赴宴,大吃一通有數十道菜色的盛宴。第二天,他把飛機摧毀並燒掉,僅僅留下引擎交給縣知事保管。之後,縣知事派了一名軍官和40名士兵護送乘船他去南京,由於語言不通,丕律紹以為該位軍官姓林,其實是武衛前軍執事官陸軍少將劉志坤。

「鴿」式飛機在海州(東海縣)城牆外著陸
他們在11月11日晚間抵達南京後,丕律紹在住處看到了「S-90」號艇長普盧乃爾和其它軍官,才瞭解到會被依國際法被拘留,他們的住處其實是收容所,這時他就起意想脫逃。

當時袁世凱政府宣布中立;而根據1907年海牙第五公約(滿清政府於1910年1月15日簽約),中立國不得讓交戰國部隊通過,若收容交戰國部隊,應將其拘留於遠離戰場之地,也可將在領土內收容的交戰國部隊看管在軍營、甚至禁閉在堡壘,也可自行決定是否在宣誓保證不經批准不離開中立國領土的條件下給予軍官們以行動自由。10月18日「S-90」號魚雷艇官兵在日照石臼所棄艇上岸,讓民國政府不得不處理交戰國部隊的收容問題。

61名德國官兵在10月下旬抵達南京,江蘇督軍署(此時江蘇督軍是馮國璋)就設立了「中立籌備處」統籌中立相關事務,並且在10月31日以南京城北丁字橋省議員公寓做為「江蘇督軍署收容所」(1917年中國參戰後改名為「南京俘虜收容所」),以收容這些德國海軍官兵。

「中立籌備處」由於一切草創,經驗不足,所以這些德國海軍軍官還沒有宣誓,但仍行動自由,只是由收容所派衛兵監護;這些德國官兵甚至醞釀想至上海搭中立國船隻離去。這時候由於日、英以及德國兩邊陣營施加的外交壓力,讓督軍署及外交部左右為難。日本和英國領事都送照會,指責中國未嚴守中立,未拘留德國官兵;德國領事則稱日本水兵和英國士兵在中國境內來去自如,為何單獨要拘留德軍官兵。所謂弱國無外交,不外如是。

11月12日下午4點鐘劉志坤帶丕律紹至「中立籌備處」辦理交接手續,6點鐘德國領事壽爾慈即邀請在拘留所各軍官晚宴,收容所指派憲兵吳玉昆隨從監護。丕律紹發現吳玉昆竟然粗通德語,他問吳為什麼跟著走,吳玉昆回答說他是丕的「儀衛」( Ehrengarde,guard of honor)!

晚宴一直開到很晚才結束,德國副領事出來告訴吳玉昆說丕律紹很累,要留下過夜。吳玉昆信以為真,就直接回收容所。孰料他才剛走,丕律紹就從側門跳上一輛掛有布幕的馬車,往火車站急馳而去。他搭上了從南京往上海的夜快車,第二天早上7點鐘就抵達上海,然後混入公共租界中,再無蹤影。

收容所此時才發現丕律紹失蹤,跑去跟德國領事館要人。德國領事館支支吾吾,一下說他們不知道,一下說丕律紹自己要跑,他們無法阻止。他的去向,說法也是南轅北轍,有說是去上海看情人,又說可能已經到荷屬東印度的巴達維亞了。後來驚動日本人,連日本領事也責問督軍署,外交文書來來去去好幾個星期才平息。

原「江蘇督軍署收容所」,1917年後改稱「南京俘虜收容所」,注意掛的是民國初年北洋政府的五色旗
丕律紹在上海公共租界找到熟人幫忙,一連換了三四種身份,也輪流住在數位不同朋友家中。最後終於弄到一份護照,麥克卡芬先生,英國人,代理勝家縫紉機,要到美國商談業務。某位「細緻白晰」的女士安排他公開離滬,但又秘密回城,在美國郵輪「蒙古利亞」號(SS Mongolia)開船前兩天上船,住進了該船僅有的兩間特等套房之一,另外一間住的則是一名美國的百萬富豪。

雖然搭上了中立的美國船,但是還有危險,因為這艘船要先經過日本,在長崎、神戶、橫濱三個港口靠岸,再經檀香山到舊金山。在日本港口靠岸時,都要接受日本警察檢查,搜捕德、奧等敵國人員。丕律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會不會被看破,就裝病招來船醫,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他。這位美國船醫很可能是德裔的美國人,非常同情,答應替他掩護。在日本口岸檢查時,船醫帶日本海關人員及警察過來,他們一看到這超級豪華的艙室,又聽到船醫說這英國富豪重病,馬上又鞠躬、又敬禮,一點都不敢打擾這名尊貴的旅客。誰說階級沒有好處?
丕律紹抵達舊金山時已是1914年年底。他坐火車到紐約,在紐約待了大約三個星期。經由地下管道弄到一本瑞士護照後,於1915年1月30日搭乘義大利郵輪「阿布魯茲公爵」號(SS Duca degli Abruzzi)要從紐約至拿不勒斯,再從中立的義大利經瑞士返回德國。這次他就沒有富豪級的享受了,只能跟人擠在二等艙裡。2月8日郵輪在直布羅陀靠岸,一樣得經過英國海關檢查。本來一群人都要過關了,忽然跳出個英國「秘密警察」,找了名瑞士旅客向他們問話,雖然丕律紹也會說義大利語,但是當那瑞士人開始說瑞士德語方言時,他就露餡了。這一下就逮了好幾名「瑞士公民」。那英國人還洋洋得意地說,「瑞士人」經過直布羅陀的數目恐怕比瑞士人口還要多。

丕律紹跟其它在直布羅陀被捕的50多人被船送到英國,輾轉經過幾個戰俘船和戰俘營後,他被送到西北萊斯特郡唐寧頓館(Donington Hall)戰俘營。唐寧頓館是專門關押德國軍官的模範戰俘營,外觀堂皇,四周綠草如茵,英國人對其大加宣傳;但其實裡面樸素老舊,空間擁擠(18世紀的房子怎麼可能不擠?)

唐寧頓館(Donington Hall)現狀與當年俘虜營情形,此屋原建於1793年
丕律紹到唐寧頓館不久,就開始計畫逃亡。他和同夥慢慢收集情報,並取得逃脫過程需要的物資和金錢,並製造攀登有刺鐵絲網時需要的皮質手套和護具。和某些傳言不同,有一天有隻小鹿跑到內外兩層鐵絲網之間,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反而讓英國俘管把鐵絲網整個檢查一遍,修補得更完整。

1915年7月4日傍晚,他和另一名同夥在其它戰俘掩護下藏到內層鐵絲網附近。午夜之後,他們倆連翻兩道鐵絲網、溜過警衛營房,走到附近德比鎮的車站,分道揚鑣。他坐火車到倫敦,晃蕩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卻看到追捕自己的佈告,他的同伴已經在倫敦碼頭被捕了。

為了把身上的灰色上裝處理掉,他到火車站寄物處寄存上衣。店員寫收據時問他名字,丕律紹一時不察,脫口用德文反問:「Meinen?」(「我的?」),結果沒有戒心的店員就在收據上寫下「Mine 先生」,完全沒有警覺到。

丕律紹穿上戰俘營裡難友給他的一件藍色套頭衫,用黑鞋油、凡士林、煤渣的混合物把自己的金髮染黑,又在臉上、手上抹上煤煙灰,再穿上從上海一路跟他飄洋過海的藍色外套,頭上再戴一頂小帽,活脫脫就是一個在倫敦東區碼頭鬼混的水手,全身髒兮兮地,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回到德國後,丕律紹穿著他的衣服擺拍。在倫敦期間他東躲西藏,避免跟人接觸,根本不可能去拍照。當時可沒有拍立得相機
他在倫敦晃蕩了幾天,除了逛大英博物館和各個教堂外,主要是四處去找有關中立國航運的消息,但發現在倫敦的所有中立國船隻都有人看著,輕易不讓人接近。就在要絕望的時候,忽然在公車上聽到旁邊兩個商人的交談,提到在泰唔士河下游離倫敦市中心40公里處的提耳布立(Tilbury)有荷蘭輪船停靠,每一兩天就會開往荷蘭的法拉盛(Flushing,今天的 Vlissingen)云云。

丕律紹馬上坐火車到提耳布立,發現碼頭還是有英國人監視,繞過河到對岸的送墳鎮(Gravesend,據說名字起源是17世紀倫敦黑死病大流行時,屍體都往這裡送的緣故),又游泳又划小船地,失敗了四次後,才在7月11日深夜靠上荷蘭渡輪「朱麗安娜公主」號(Prinses Juliana),藏在救生艇的帆布罩下,在第二天抵達法拉盛。

荷蘭渡輪「朱麗安娜公主」號(Prinses Juliana)3000噸級,1916年觸雷沈沒。同時期有另一同名遠洋郵輪 SS Prinses Juliana, 8000噸級,單根煙囪,後改名 SS Costa Rica,加了根假煙囪,1940年4月27日從希臘載運撤退的英軍至埃及途中被德軍司圖卡俯衝轟炸機炸沉。這兩艘船很容易混淆
他混出碼頭,到火車站買了一張車票,坐火車回到德國,不料卻在邊境因沒證件被當成間諜抓起來,直到遇見海軍的老同事,才證明他的身份。然後就是盛大的慶祝,頒贈勳章等等,他在1916年用自己的經歷出版了一本暢銷書 Die Abenteuer des Fliegers von Tsingtau(The Adventures of the Aviator from Tsingtau),賣了70萬本。他是整個一次大戰期間,唯一成功逃離英國的戰俘。

一次大戰結束,他退出海軍。在民間工作數年後,決定重拾幼時的夢想,到南美洲最南端去探險。幾年間,他在德國與南美洲間來來去去,用探險的結果出版了兩本書和一部紀錄片。不幸在1931年1月28日,他的「青島」號水上飛機失事,結束傳奇的一生。



紀錄片「火地島上空的銀鷹」(Silberkondor über Feuerland),銀鷹是 Heinkel HD 24 D-1313 「青島」號,雙桅木船則是他專門買來探險用的「火地島」號

參考資料


  1. Plüschow, Gunther,  My escape from Donington Hall, John Lane: London, 1922, 284 pages
  2. Stephenson Charles, The Siege of Tsingtau: The German-Japanese War 1914, Pen and Sword, 2017, 256 pages.
  3. 世界の翼 別冊 航空70年史-1 ライト兄弟から零戦まで 1900年-1940年,朝日新聞社:東京,1970,233頁
  4. 参謀本部編,大正三年日独戦史(上、下),東京偕行社:東京,1916,312頁
  5. 参謀本部編,大正三年日独戦史写真帖,東京偕行社:東京,1916,75頁
  6. 恵美東台, 欧洲大変局.別録:膠州灣及南洋の軍事的佔領,帝国図書普及会,1914,122頁
  7. 李毓澍編,中日關係史料─歐戰與山東問題(1914-1916)(下冊),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558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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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30

葉公好龍乎?

前一陣子台灣有關中學國文教學中文言文的比例問題吵了好一陣子,正如台灣目前的任何社會話題,很容易就陷入彼此政治攻擊的泥沼,偏離了原來要討論的話題。現在這個話題稍稍冷卻,正好來記錄一下自己對文言文比例爭議的思考,不牽涉政治, 想要貼標籤的朋友請回。持不同意見的朋友,請靜心看完我的論證。

對這個話題,基本上我是認為需要減少文言文的比例,特別是一些牽涉教化的文章,對文言文的學習應該著重在詩詞歌賦方面,並且培養持續學習的興趣,讓想要深入瞭解古文的人,自己去更進一步去研習。

在討論文言文的比例之前,不妨先思考一下國文教學的目的在哪裡?語言有聽說讀寫四個要素,在台灣的國語教育中,向來只注重讀,而忽略了聽說寫三方面。高比例的文言文課程,是最好的證明 。

您說文言文嗎?您聽文言文嗎? 還是您曾經提筆寫過任何文言文? 當然都沒有,您只不過在心裡靜靜的欣賞、默默的體會,等到您要提筆抒發這樣的體會,要開口分享您的欣賞的時候,您啞火了、卡殼了。您發現在讀了這麼多文言文之後,竟然連用文言文表達敘述的能力都沒有,卻還得要回到現代的白話文;更糟糕的是,您甚至連使用現代白話文的基本表達能力都沒有培養起來。

過去的國文教育,完全忽略掉要教的是「語言」而非僅僅「文字」而已。其實國文教育應該先培養學生讀寫聽說的基本技能,再進一步培養永續學習的興趣。文言文之外,其實有很多東西可以教。可以教怎麼寫一篇文辭達意的敘述文,可以教寫故事,可以教怎麼言簡意賅地上台演說,可以教怎麼精確地用口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可以教如何用語言跟個體溝通、跟群體溝通。甚至,跟英文課程結合,好好地翻譯幾篇英文文章成中文──語文翻譯過程中對語句結構的分析轉換以及對字眼的修飾推敲,對中文的掌握與運用來說都是極佳的訓練。

我們都聽過,「業精於勤」。「勤」就意味著時間和精力的投入。不過,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勤於此即荒於彼。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 當然要講求如何能夠得到最大的效益。可是,文言文的學習過程,可以稱上有效率嗎?

《道德經》有句知名警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句義隱晦,初看之下絕對是不知所云。

如果您說您第一眼看到這句就了然其義,那麼,恭喜您,雖然這無法證明您是個天才,至少這證明了您是個......吹牛大王。

這一句的意思就很難瞭解,更不用說浩浩乎整段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一個正在學習基礎語文的學生,是不可能直觀地瞭解這裡的含意,只能靠其它人的詮釋。而這個詮釋,很不幸地,卻又不是那麼地明確。就這樣短短一段的意旨,兩千多年來有許多的爭議,眾家說法紛紜,莫衷一是。最後,只能勉強採取一個主流所同意的詮釋。

那麼,為了了解這麼一個天地對待萬物無有差別的概念,學生先得去讀這晦澀難解的這一段文字,讀後仍然讀不懂,還得靠註釋和白話譯文,純粹就學習的效率來說,這豈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再者,離開了文言文,就不能表達這個概念?當然不是。要表達這樣的概念,甚至不需要白話文的漢語。英國基因科學家理查德・道金斯用英文寫了下面這段:

“But Nature is neither kind nor unkind. She is neither against suffering nor for it. Nature is not interested one way or the other in suffering, unless it affects the survival of DNA.” (Richard Dawkins, River out of Eden, pg 131)


道金斯應該不曾讀過《道德經》,也不懂漢語古文,但是他卻能從對基因科學的瞭解出發,用完全不同於漢語的語言,闡述同類的概念。

有人跳腳,說不讀不教文言文,怎能瞭解上面的警句?怎能瞭解成語?「天地不仁」不也是文言文?這真讓人無語。這些人難道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厚厚的、重重的,應該放在案頭以便伸手可及,學名稱之為「辭典」的東東?一般人學習這些成語警句,難道還得去翻原典才行?連字典辭書的功能都會忘記,做此主張的人的學習效率可想而知。 

前面既然提到科學,我們不妨檢視一下,中學裡除了國文之外其他學科的方法。就說數學好了,現在上數學課,難道得讀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還是得教《周髀》、《九章》?國中物理課教古典力學牛頓三大定律,怎麼不讓學生去讀《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選本?歷史教材又為何不從二十五史裡直接抄上幾篇? 地理更不用說了,教《禹貢》和《水經注》的話,學生大概會起來革命。

這些學科,都有辦法不用原典,去蕪存菁,把過去累積的文明精髓用現代的白話文闡述表達出來,毫無窒礙。為何獨獨國文不行?這到底是真的不行還是有人抱殘守缺?

何況,學校教育的目的,除了知識的當下直接傳遞之外,更重要的應該是養成永續學習的習慣。其他的學科,不管學生在學校裡學到了多少,在其後人生中,多多少少還會不時地接觸相關的知識,這可以從書店裡各種自然科普、歷史人文、旅遊風土書籍的熱銷看得出來。但是,諸君不妨捫心自問,自從離開學校以後,您可曾購買過任何一本非詩詞的古籍?可曾閱讀過一篇唐宋八大家的古文?更不用說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呢?如果沒有的話,那麼,您這麼熱情地主張要維持文言文的高比例,我只能奉贈一句──「葉公好龍」!(不用酷狗了,我知道您跟我一樣, 沒讀過劉向的《新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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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10

歷史的頑固─克雷西會戰戰場之謎

紀元1346年8月26日的克雷西會戰在歐洲中古史上佔有相當地位。這場在英法百年戰爭(紀元1337─1453)初期的重要會戰是英國作為中世紀西歐新興勢力崛起的開端,不但以新武器和新戰術改變了中世紀軍事的平衡,更撬動了法國的政治格局,讓英國得以在其後百年以小國寡民壓制了歐洲群雄之首的法國。克雷西會戰中最出風頭的,自然是英國長弓手,但實際上,此會戰不只是單一兵種的演出,而是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電影《勇敢之心》裡跟梅爾・吉布遜OOXX後的伊莎貝勒公主肚子裡的那個,老子英雄兒好漢嘛)成功地將長弓手、長槍手、以及徒步重甲武士結合起來,以聯合步兵兵種有效地擊敗獨霸中世紀的重甲騎士。


根據一般的描述,英王愛德華三世率軍於1346年7月12日在諾曼地登陸,沿著海岸一路燒殺劫掠北上,走走停停地往塞納河(Seine)方向前進。到達塞納河岸後,由於多座橋樑都被法軍拆毀,他就繼續沿河東上,途中還燒掉兩棟法王離宮。8月14日時英軍前哨直抵巴黎城郊,主力則在離巴黎約20公里的普瓦西(Poissy)奪橋並修橋後渡過塞納河。過河後,英軍一改此前的悠閒步伐,大步往索姆河(Some)前進。而法王菲利普六世此時終於出動,率領僅正在集結中但仍佔兵力優勢的大軍在後緊緊追趕。愛德華三世這個往巴黎推進而又退走的行動數百年來一直是歷史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愛德華三世發動的1346年戰役到底是騎士浪漫性格下率性而為的挑釁,但看到情勢不妙而不得不趕緊退兵;還是深謀遠慮地在經濟和政治上摧毀菲利普六世的威信,進而迫使法王不得不率軍追擊進行一直避免的會戰?

渡過索姆河的行動一樣不很順利,除了後有追兵外,北岸也有許多法國地方領主的軍隊據守,阻撓英軍奪橋渡河。英軍繼續往下游前進,終於在8月24日早上趁著河口低潮,從白鐵盤渡口(Blanchetaque,其名可能來自此處水底鋪設的白石塊道路,低潮時車輛可通行)徒涉渡過寬達三公里的索姆河及河岸沼地(按,19世紀索姆河下游改為狹窄運河後,沼地已經變成耕地),擊退據守渡口北岸的四千法軍。菲利普六世的部隊主力追至渡口時,英軍主力已經渡河,在北岸嚴陣以待,法軍於是放棄渡河追擊,繞道東邊從阿比維爾(Abbelieve)渡河並在此過夜。由於當天行動至很晚,8月25日雙方大軍沒有大規模行動。法軍在阿比維爾休整一天,同時繼續集結。英軍則在克雷西森林以南(當年克雷西森林面積比今日更廣大)休整,並派出許多小部隊四出搜集糧食補給,西邊最遠到索姆河口的勒克羅圖瓦(Le Crotoy),東邊直抵聖里基耶(St. Riquier)。雙方在8月26日清晨開始行軍,傍晚時在克雷西附近展開了一場決定性的會戰。

會戰過程雙方都有相當多的紀錄描述,法軍僱傭的熱內亞十字弩手在前,被英國長弓手擊散潰退時,在他們之後的法國騎馬武士開始向英軍陣線衝鋒,不管不顧地把熱內亞傭兵踐踏於馬蹄之下。法國騎馬武士同樣受到英國長弓手的重大打擊,在喪失衝鋒的動量後,被前進的英國徒步武士及威爾斯長槍兵共同擊殺。法軍方面鼓起餘勇,組織了數波衝鋒,都沒有成功,反而遭受嚴重傷亡。最後一直戰到日落後甚久,法軍撤離戰場,戰鬥才逐漸沈寂,英軍則仍留在戰場上。但是戰鬥沒有完全結束,到第二天早上,仍有後知後覺、較晚抵達的法國地方部隊與英軍交戰,無不遭到重創。法軍此役使用兵力達三萬人,一萬兩千人是騎馬武士,熱內亞弩手有六千人,理論上佔有極大優勢。但因戰場地理位置以及時間關係,他們並未能一次投入戰場,而是逐波進攻,在英國長弓手和步兵聯合打擊下,死傷慘重。此役至少有兩千法國騎馬武士陣亡(日後展示在愛德華宮殿裡有家族紋章的法國武士戰袍就有2200件),熱內亞弩手及法國雜兵傷亡不計其數;法國陣亡名單中包括了許多盟友和貴族,如波西米亞王國國王約翰、馬優卡王國(Majorca Kingdom)國王、洛林公國公爵(Duke of Lorraine)、聖約翰騎士團(Hospitallers)法國分團長、多名大主教及主教、不下數十名的伯爵和子爵,下層貴族及有爵位的騎士則更不知有多少。英軍兵力約有一萬四千人,騎馬武士僅二千五百人(此役下馬作戰),長弓手約五千人,但是戰場上的布陣(包括防護性的車堡)和戰術有效發揮,結果不但重創法軍,自己的傷亡極輕,據稱不超過三百人。


此役是英法百年戰爭初期極重要的會戰。英王愛德華三世在國內外都樹立了作為軍事統帥佼佼者的地位,英軍也趁勢包圍卡萊,經過一年多的圍城戰後將其佔領,成為後面百年中英國在歐陸最重要的灘頭堡。法王菲利普六世則政軍威信大損,而法國封建領主及騎士階層因為一整個世代的菁英都埋骨在克雷西的田野上,引發的繼承權和領地糾紛不可避免地造成嚴重的內耗,在其後數十年內分化削弱了法國抗擊英國的能力與信心。


這場會戰雖然有不少當代文件紀錄,但是對於實際地點,都沒有很清楚地描述,僅僅知道是在克雷西附近。但在1757年法國人出版的地圖開始,卻將此會戰的戰場標定在克雷西鎮的東北一個小山坳間,其後幾乎所有的歷史學家都不曾懷疑這個說法。十八、九世紀在歐洲上層社會風行的「少壯遊」(Grand Tour),讓許多青年親身體驗接觸了歐洲歷史古典的文化氛圍。做為英法百年戰爭的重要會戰,這個戰場不免吸引許多這類的遊客,這些年輕遊客中自然有人是有志於史學的學者。經過兩百多年來身歷其地的影響與演繹,這個戰場的歷史傳統變得無比地根深蒂固而不可動搖。


從這個戰場地點看來,英軍應該是在山坳西北丘陵布陣,隔著小山坳與東邊丘陵的法軍相對,但東西兩個丘陵地與山坳的落差不大,坡度緩平,對騎兵也好、步兵也好,都不會構成障礙。周圍有許多地名,顯然也是由於會戰的關係而留名,例如西邊丘陵上有座石築風車磨坊,應是許多記錄中愛德華三世用以俯瞰戰場的「克雷西之塔」(Tour de Crecy)。而「波西米亞十字路口」(Croix de Boheme)顯然是法王盟友、著名的波西米亞國王──目盲的約翰王和其伴當陣亡的所在。愛德華三世之所以選擇這個地點會戰,顯然早就胸有成竹,因為克雷西鎮所在的彭提烏郡(Ponthieu)地區是他的母親、法國伊莎貝勒公主的嫁妝,他自己在年少時曾經經過此地區三次。在此地被法王收回前,愛德華還曾任命英國貴族管治這個地區達四年之久,所以不管是他的手下還是他自己,對於這個地區應該是相當熟悉,所以才會選擇了這個會戰的地點,將步兵聯合兵種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很有意思的是,兩百多年來,雖然這個戰場地點與某些文字記載有這裡那裡一些違和不符之處,但是歷史學家們通常都能找到各樣的詮釋,把這些小小出入歸咎於當代紀錄的粗疏、筆誤、與傾向性。例如有義大利史料記述熱內亞傭兵迎著夕陽進攻,影響了他們強弩的發揮;史家的詮釋是義大利人為失敗找藉口。有記載說英軍排成前後三道陣線,王儲威爾斯王子(黑王子)在前、英王在中、北安普敦公爵在後,而且包在由輜重大車構成的車堡之內;史家認為那是二手轉述,英軍人數排成前後三道陣線的話無法涵蓋整個正面,應該是威爾斯王子和北安普敦公爵並排在前,英王在第二線依托風車磨坊指揮。彭提烏郡有故老流傳的說法稱在布萊利村(Brailly)現已湮沒的小教堂裡埋了三百多名法國騎士的遺體;歷史學者對此傳說都表懷疑,因為布萊利村離克雷西鎮足有七公里之遙。更典型的例子是一位十七世紀的歷史學家陳述說英王愛德華左側依托著森林,以側背對著阿布維爾鎮布陣;另一位十九世紀的法國學者卻輕蔑地指出前者一定沒看過地圖!話雖如此,但多年來歷史學者們根據片段的文字記載,對克雷西會戰做了想像性的演繹,但卻沒有任何人回歸到基本面,用第一手資料來檢視戰場,實地的田野探勘更是付諸闕如。

2005年出版的 The Battle of Crécy, 1346 (ISBN 978-1843831150)這本研討會論文集裡,菲利普・普雷斯頓爵士(Sir Phillip Preston)的一篇文章總算開始了對克雷西會戰傳統戰場位置的首次詳細分析,也暴露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首先,普雷斯頓揭露歷年來對這個位置的田野調查近乎是零。1832年曾經有法國學者雇工嘗試挖掘一個可能是野葬坑的地點,但是一無所獲。普雷斯頓自己在1995年組織隊伍以金屬探測器搜尋應該是戰鬥最激烈的一塊地區,根據經驗理應可以找到五十萬至上百萬件金屬物品(包括箭簇、板甲破片、鍊子甲鍊環、刀劍、盾牌、馬蹄鐵、馬口啣、隨身物品等等),但是他們僅僅找到五百餘件跟這場會戰沒什麼關係的物品。更有意思的是,普雷斯頓實地探勘的結果,發現在東邊緩坡的植被覆蓋之下,其實是有一道幾乎延伸了整個山坡全長的陡壁,這個陡壁坡度平均55度,高度從2.5公尺至5.5公尺不等。也就是說,輕裝步兵或許還有可能坐著滑下來,但是重甲騎士和武士,不管是騎馬或徒步,根本不可能從山丘上面下到小山谷來!這徹底推翻了傳統上認為法軍在東坡列陣,步下緩坡再往西邊緩坡進攻的看法,本來已經是個很讓人吃驚的發現了,但是,普雷斯頓和其它參加研討會的學者卻不另起爐灶,反而堅稱沒有足夠證據可反證此處不是戰場。他們認為,唯一可能的是傳統描述雙方接戰的說法錯誤,法軍應該從山谷南端右轉90度進入山谷列陣,然後再左轉90度進攻英軍山丘。為了堅持傳統會戰戰場地點而想出這種敵前轉向的彆扭戰術,這是多麼讓人瞠目結舌的固執啊!更何況,這個小山谷寬度最大不過三百公尺,根本就不足以做這種近乎自殺的部隊運動。


幸好,還是有人開始質疑。美國南卡羅萊納州色岱爾軍校(The Citadel)英文系副教授麥可・李文斯頓(Michael Livingston)從當代資料著手,收集了81份十四世紀以拉丁文、法文、英文、義大利文、威爾斯語、甚至荷蘭語記下的形形色色各種原始紀錄、書信、年代紀、詩歌等等,翻譯成現代英文,才發現不懷疑則已,一旦開始懷疑,就發現處處是漏洞。線索就明擺在這些當代資料裡,其中一些資料都經兩百多年來無數歷史學家研究並引用過,卻一直無人發覺這個大盲點。


李文斯頓引用的第一份原始資料就是英王愛德華三世膳食總管威廉・瑞福(William Retford)的《廚房日誌》(Kitchen Journal),其中記錄了1344年4月至1346年11月的皇家伙食開銷,也包括了當國王出遊或出征時的花費及地點。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歷史學者們根據這本拉丁文日誌上的記載還原了英王在1346年7、8月間克雷西戰役自登陸諾曼地開始每天的宿營地點,為英軍在戰役中的動態提供了很清楚的資料。但是,日誌裡對26、27兩日的記載不知何故卻被全然忽視。他對此時期的記載是:「8月24日星期四,在克雷西森林腳下……8月25日星期五,在克雷西森林中……8月26日星期六,仍然在克雷西森林腳下……8月27日星期日,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原野……8月28日星期一,在瓦盧瓦修道院( Valloires Abbey,克雷西鎮以北約11公里)……」


我們知道8月24日英軍直到對岸法軍撤離後很晚才離開渡口,在靠近克雷西森林處宿營。8月25日的記載應僅是英王的本營進入森林搭設,而英軍大軍除了派小部隊蒐羅糧食外並未移動。26日和27日的兩筆記載最是關鍵,因為如果會戰發生在克雷西鎮東北的舊戰場地點,這裡就不應該有「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字眼,應該就直接寫成「克雷西(鎮)」。要知道,皇家廚房此時當然不可能單獨設營,會戰時一定會在輜重所在的地點。從其它記錄中也知道,26日的戰鬥持續到入夜很晚,然後英王愛德華三世在近午夜時和手下貴族共進晚餐,皇家廚房更不可能亂跑,不會有英王本陣在克雷西鎮東北而皇家廚房卻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情形。既然這個日誌連著兩天都是記載位於靠近克雷西森林的地方,那麼會戰也應該發生在極靠近克雷西森林之處。


從其它的當代文字中,也足可證明這場會戰不是發生在克雷西鎮東北的舊戰場地點。例如,英王愛德華三世在9月3日寫給鎮守蘇格蘭邊界的湯瑪斯・路西爵士的法文信中提到:「8月26日星期六,當我們行近克雷西時,敵人出現在我們的近處……」──行近而尚未抵達。1347年《法蘭德斯伯爵紀事》裡提到:「法王……率領人馬……追趕英王到靠近彭提烏郡阿比維爾的一座名為克雷西的森林……」。另一份不晚於1348年的義大利《新年代紀》裡記載:「當他們發現法國人在後追趕,他們在克雷西鎮外面,位於克雷西與阿比維爾之間的一個小丘設營布陣……」這些文字資料,在在都指出英軍未抵達克雷西鎮,還在鎮外相當距離但極靠近克雷西森林的地方就布陣,這才是真正的戰場地點。英軍若要在緊鄰克雷西鎮的舊戰場地點布陣,怎麼說都會已經「抵達」克雷西鎮了。


除了文字證據外,李文斯頓也進行了更詳細的推論。他計算了中世紀軍隊的行軍速度,推論出以當天的時程來看,法軍大部隊不太可能趕到克雷西鎮東北的位置,克雷西森林東端的小丘倒是還有可能。而經過田野考察,發現了此處吻合種種記錄描述的地理特徵,如英軍側面有森林、樹籬、陡坡防護,正面是緩坡對法軍進攻沒有障礙,坡頂舊時有個風車磨坊,坡腳處有疑似英軍緊急構築的壕溝遺跡,甚至坡腳處的田野就有個口耳相傳的古名:「熱內亞人花園」(Jardin de Geneve)──難道是紀念熱內亞弩手在此灑揚殆盡的鮮血之花?如果此處真是會戰地點,那麼傳統的「克雷西會戰」或許應該改名為「克雷西森林會戰」會更恰當。

李文斯頓在2016年出版了 The Battle of Crecy: A Casebook(ISBN 978-1781382646),裡面大部分的篇幅是上述81件資料的原文及英文翻譯,最後附上幾篇由他自己及協力學者根據這些記錄和新發現資料所寫成的論文。他自己考證戰場地點的那篇論文雖然僅有短短25頁,卻是舉證詳細、擲地有聲,讓人不得不信服。無怪乎此書獲得2017年美國軍事歷史學會的傑出書籍獎,各方讚譽有加。不過,一般人大概不需要去購買這本資料書,去圖書館借閱或者看看2015年的網路摘要也就夠了。

New Location for the Battle of Crécy discovered
http://www.medievalists.net/2015/09/new-location-for-the-battle-of-crecy-discove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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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05

翻雲跨海戰大和

《翻雲跨海戰大和》是一篇寫了整整七年的稿子。

第一稿完成於2004年2月,本來是想應周明兄之邀,繼《碧血長空──朝鮮空戰探析》之後發表在他新辦的《突擊》雜誌上,做為一系列有關韓戰(朝鮮戰爭)戰史文章的一部份。但在2004年7月《碧血長空──朝鮮空戰探析》刊登後,由於太過顛覆中國官方歷史對於韓戰的觀點,雜誌方面受到了一些壓力,以致於擱置一旁。

時間上的耽擱,焉知非福?在接下來的數年間,讓我能收集更多的資料,重加修訂內容,讓論述更完整。到了2010年底,當周明兄再度邀稿時,已經是九易其稿。最後以第十一稿交付,等到2011年初最後修訂完成,應該算是第十二稿了。

無奈,造化弄人。原本預定於2011年3月《突擊》第69期刊登,但是出版《突擊》的知兵堂工作室在2011年初涉入中國大陸出版管制法律的糾紛遭羈押(最近知兵堂事件審訊終結,周明兄與知兵堂另一負責人因「非法出版」罪名鋃鐺入獄,讓人扼腕),因此簡體版無法如期出版,僅台灣的《突擊》69期繁體版以「韓戰──大和島之役」刊登。

在此依照往例,把平面刊物上發表過的文章在網上重發,歡迎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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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雲跨海戰大和(一)

前言

大和島之戰是朝鮮戰爭中一次規模很小的作戰,在戰術、戰略上的影響也微乎其微。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場規模不大的戰事,卻包含了陸海空三度空間的立體作戰,具體而細微地呈現出現代戰爭的特質。

在 這場作戰中,中國人民志願軍空軍三度出動轟炸機執行空襲,其中兩次是晝間轟炸,一次是夜間轟炸,讓新建立的空軍轟炸機部隊獲得了寶貴的實戰經驗。陸軍部隊 也進行了登陸作戰,雖然遇到的抵抗微不足道,但畢竟也是難得的兩棲作戰經驗。在「聯合國軍」方面,大和島地理位置孤懸外海,離「聯合國軍」控制的漢江口前 線距離遠達200餘公里,距中朝邊境鴨綠江口卻僅有70公里,就在安東浪頭、大東溝、大孤山等中朝方面機場的眼底下,海空支援困難,要長久佔領並不容易; 對於「聯合國軍」而言,大和島原本只是作為向北朝鮮進行滲透的反共游擊隊的根據地,是遙遠的最前哨,放棄了也不可惜;倒是在空戰方面,美軍的B-29轟炸 機群於1951年10月間出動轟炸「米格走廊」內在建的數個新機場,在蘇聯空軍米格-15的攔截下遭到了相當大的損失,在11月底卻由美國遠東航空軍第4 聯隊的F-86戰鬥機在大和島上空報了一箭之仇,對士氣來說不無小補。

此前有關此役的中文資料大多零散而片面,或偏於陸地作戰,或偏於空中作戰,或流於單方觀點,不但未能呈現全貌,反而留下更多疑團。本文作者根據雙方戰史資料,嘗試從陸海空三方面描繪一個比較完整的大和島作戰新面貌。

北朝鮮西海岸各島嶼位置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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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雲跨海戰大和(二)

背景

當1945年8月蘇軍進軍朝鮮半島時,朝鮮當地 人民蜂起解除日軍武裝,接管地方政府,維持秩序。當時朝鮮共產黨尚未得勢,大部分地區還是由中間派及右派勢力控制。如蘇軍在8月24日進入平壤時,當地已 有朝鮮人民自己建立的臨時政府機構在運作,領導者是基督教民主黨的曹晚植,在這個臨時政府的20名成員中,只有2名是共產黨員。(注1)

蘇 軍在取得北緯38度以北的控制權後,壓制右派及中間派勢力。在蘇軍的支持下,以金日成為首的朝鮮共產黨(後改稱人民勞動黨)逐漸掌握了北朝鮮的實質權力, 並於1948年成立朝鮮人民民主共和國,北朝鮮的非共產黨勢力大部分被鎮壓,小部分轉入地下活動。同時,美國支持的李承晚也在南朝鮮成立大韓民國,就此形 成南北對峙。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朝鮮人民軍勢如破竹,把「聯合國軍」壓縮到朝鮮半島南部的釜山地區。但是「聯合國軍」9 月15日在仁川成功登陸,大舉反攻,在釜山前線的朝鮮人民軍主力隨即崩潰。「聯合國軍」在10月6日由韓國軍隊為前導越過38度線北進,意圖一舉消滅在朝 鮮半島的共產黨勢力,完成朝鮮半島的統一。此時由於看到情勢有利,北朝鮮的地下反共勢力也紛紛浮現出來,在許多地方接管政府機構、襲擊退卻的朝鮮人民軍部 隊,接應「聯合國軍」的推進。不過,在中國人民志願軍參戰後,戰爭情勢再次呈現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特別是11月底的第二次戰役之後,「聯合國軍」全線撤 退。在北朝鮮境內的反共勢力大部分也隨著大批難民南逃,少部分轉入山間繼續以游擊戰方式進行抵抗,還有一小部分則乘船逃到朝鮮西海岸外的諸小島暫居,守機 待變。

1951年1月7日,「聯合國軍」遠東指揮部接到由韓國海軍轉來的情報,稱在北朝鮮黃海道海州以西至沙裡院地區有大約數千名北朝鮮 反共游擊隊在活動,急需武器彈藥及物資補給。(注2)當時遠東指揮部負責指導特種作戰的是作戰處的「其他科」,科裡唯一的一名軍官是約翰·麥克基上校 (Colonel John McGee)。麥克基上校在二次大戰期間曾隸屬於中央情報局的前身,著名的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縮寫OSS),在菲律賓組織過反日游擊隊,有著相當豐富的敵後作戰經驗。他馬上抓住這個機會,與這些游擊隊領導人接觸,希望能在北朝鮮 外海諸小島建立游擊隊基地,向北朝鮮反共游擊隊提供訓練及武器,再以這些小島為根據地向北朝鮮後方進行遊擊作戰。

黃海道外海重要游擊隊基地島嶼

麥 克基上校經過仔細考慮後,選定在黃海道西南外海的白翎島(Paengnyong-Do)作為主要訓練及前進基地。白翎島距北朝鮮海岸25公里,面積160 余平方公里,島上有山丘可以設置雷達站與無線電監聽站,島嶼東南邊有一個港灣可供船舶停泊卸貨,旁邊更有一道天然的沙礫海灘,其長度及沙礫的堅實程度在退 潮時也可以承受相當重量,甚至足以供C-46運輸機起降。

1951年1月中旬,麥克基上校派出一支先遣小組到該島進行前期準備工作。2月 15日正式設立基地,由威廉·勃克少校(Major William Burke)負責,稍後將該島命名為「獵豹基地」(Leopard Base)。這個基地的主要任務是對北朝鮮西海岸的外海各島反共游擊隊提供訓練及補給。基地中大部分人員為北朝鮮人,「聯合國軍」官兵人數並不多。後來美 軍還在該島部署了海空搜救隊,以便就近援救在北朝鮮西海岸外海跳傘的「聯合國軍」飛行員,緊急情況下,一些在北朝鮮上空受創或燃油耗盡的「聯合國軍」飛機 也在該島的沙灘上緊急降落而免於墜機損毀的厄運。(注3)

在白翎島沙灘上緊急降落的B-26轟炸機

自 3月開始,在「獵豹基地」的指導下,沿海小島的游擊隊開始對朝鮮西海岸各地進行滲透及襲擊行動。最南面位於漢江口外的島嶼如喬桐島、江華島等處的游擊隊以 「狼群」(Wolfpack)為代號,在黃海道外海及更北邊的游擊隊則以「驢子」(Donkey)為代號。黃海道的游擊隊基地除了白翎島外,還有椒島 (Cho-Do)、席島、大青島等多處,其中以椒島最為重要。椒島位於大同江口,在平壤西南約100公里,除了後來有「聯合國軍」的海空搜救隊進駐 外,1952年後還一度在島上設有雷達站和無線電監聽站,成為朝鮮戰爭中後期「聯合國軍」最北邊的雷達和監聽基地。

椒島上的海空搜救隊直升機及營舍

這 時在朝鮮半島西北部外海西朝鮮灣的眾多小島上也有反共游擊隊在活動,人數約有400名,臨時番號為「艾島團」(Ae-Do Regiment)。他們在4月間南下至白翎島接受訓練後,改編為三支隊伍:「驢子-13隊」、「驢子-14隊」及「驢子-15隊」,在5月底回到西北島 群。「驢子-15隊」在5月20日重新佔領大和島,「驢子-13隊」進駐小和島,「驢子-14隊」則駐守艾島。

在朝鮮外海諸小島上的這些 游擊隊都是北朝鮮人,他們因為反對金日成的政權而進行武裝反抗,在政治上跟韓國李承晚政府並不同路,所以只有少數人與韓國海軍陸戰隊合作,大部分都在美軍 特種作戰部門指導下作戰。美軍特種作戰部門在名義上雖然是指導者,在實際運作上並無法進行直接指揮。這些游擊隊基本上都是半獨立狀態,只有少數幾支隊伍配 有一兩名美軍顧問擔任聯絡工作。美軍顧問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較接近於羈弭籠絡──特種作戰部門從「聯合國軍」的後勤體系中撥出一些補給物資支持這些游擊 隊,而游擊隊則以進行突擊、顛覆、情報、破壞等活動作為交換回報。在整個北朝鮮西岸外海的美軍特戰人員數量實際上寥寥無幾,(注4)主要任務在於向游擊隊 提供訓練和補給,協調建議作戰行動,但要不要執行、如何執行等等都是游擊隊自行決定。

第八集團軍特種作戰組織架構圖,1951年7月

由 於「聯合國軍」掌握著海空優勢,在朝鮮半島西海岸外派有由美國、英國、澳大利亞海軍共同組成的第95特遣艦隊,除了擁有1至2艘輕型航空母艦和護航航空母 艦外,還配有由重巡洋艦、輕巡洋艦、驅逐艦等組成的巡邏艦隊,不時對北朝鮮海岸目標及船舶進行攻擊,這也對游擊隊的這些島嶼基地的安全提供了相當程度的保 障。所以除了西北島群外,中朝方面如果想嘗試以兩棲作戰攻擊這些小島,得冒相當高的風險。


注1:張璉瑰,「朝鮮半島南北關係五十年」。

注2:Evanhoe,Darkmoon,第37頁。

注3:Malcom,White Tigers,第4章,「獵豹基地」(Leopard Base)。

注4:1952年春季時,白翎島上的「獵豹基地」共有約200多名美軍官兵,扣除陸戰隊擔任島上防禦的1個連、空軍雷達站、以及海空搜救隊的人員後,實際負責特種作戰的陸軍8240部隊只有5名軍官及20名士兵。Malcom,White Tigers,第4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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