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10

歷史的頑固─克雷西會戰戰場之謎

紀元1346年8月26日的克雷西會戰在歐洲中古史上佔有相當地位。這場在英法百年戰爭(紀元1337─1453)初期的重要會戰是英國作為中世紀西歐新興勢力崛起的開端,不但以新武器和新戰術改變了中世紀軍事的平衡,更撬動了法國的政治格局,讓英國得以在其後百年以小國寡民壓制了歐洲群雄之首的法國。克雷西會戰中最出風頭的,自然是英國長弓手,但實際上,此會戰不只是單一兵種的演出,而是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電影《勇敢之心》裡跟梅爾・吉布遜OOXX後的伊莎貝勒公主肚子裡的那個,老子英雄兒好漢嘛)成功地將長弓手、長槍手、以及徒步重甲武士結合起來,以聯合步兵兵種有效地擊敗獨霸中世紀的重甲騎士。




根據一般的描述,英王愛德華三世率軍於1346年7月12日在諾曼地登陸,沿著海岸一路燒殺劫掠北上,走走停停地往塞納河(Seine)方向前進。到達塞納河岸後,由於多座橋樑都被法軍拆毀,他就繼續沿河東上,途中還燒掉兩棟法王離宮。8月14日時英軍前哨直抵巴黎城郊,主力則在離巴黎約20公里的普瓦西(Poissy)奪橋並修橋後渡過塞納河。過河後,英軍一改此前的悠閒步伐,大步往索姆河(Some)前進。而法王菲利普六世此時終於出動,率領僅正在集結中但仍佔兵力優勢的大軍在後緊緊追趕。愛德華三世這個往巴黎推進而又退走的行動數百年來一直是歷史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愛德華三世發動的1346年戰役到底是騎士浪漫性格下率性而為的挑釁,但看到情勢不妙而不得不趕緊退兵;還是深謀遠慮地在經濟和政治上摧毀菲利普六世的威信,進而迫使法王不得不率軍追擊進行一直避免的會戰?




渡過索姆河的行動一樣不很順利,除了後有追兵外,北岸也有許多法國地方領主的軍隊據守,阻撓英軍奪橋渡河。英軍繼續往下游前進,終於在8月24日早上趁著河口低潮,從白鐵盤渡口(Blanchetaque,其名可能來自此處水底鋪設的白石塊道路,低潮時車輛可通行)徒涉渡過寬達三公里的索姆河及河岸沼地(按,19世紀索姆河下游改為狹窄運河後,沼地已經變成耕地),擊退據守渡口北岸的四千法軍。菲利普六世的部隊主力追至渡口時,英軍主力已經渡河,在北岸嚴陣以待,法軍於是放棄渡河追擊,繞道東邊從阿比維爾(Abbelieve)渡河並在此過夜。由於當天行動至很晚,8月25日雙方大軍沒有大規模行動。法軍在阿比維爾休整一天,同時繼續集結。英軍則在克雷西森林以南(當年克雷西森林面積比今日更廣大)休整,並派出許多小部隊四出搜集糧食補給,西邊最遠到索姆河口的勒克羅圖瓦(Le Crotoy),東邊直抵聖里基耶(St. Riquier)。雙方在8月26日清晨開始行軍,傍晚時在克雷西附近展開了一場決定性的會戰。




會戰過程雙方都有相當多的紀錄描述,法軍僱傭的熱內亞十字弩手在前,被英國長弓手擊散潰退時,在他們之後的法國騎馬武士開始向英軍陣線衝鋒,不管不顧地把熱內亞傭兵踐踏於馬蹄之下。法國騎馬武士同樣受到英國長弓手的重大打擊,在喪失衝鋒的動量後,被前進的英國徒步武士及威爾斯長槍兵共同擊殺。法軍方面鼓起餘勇,組織了數波衝鋒,都沒有成功,反而遭受嚴重傷亡。最後一直戰到日落後甚久,法軍撤離戰場,戰鬥才逐漸沈寂,英軍則仍留在戰場上。但是戰鬥沒有完全結束,到第二天早上,仍有後知後覺、較晚抵達的法國地方部隊與英軍交戰,無不遭到重創。法軍此役使用兵力達三萬人,一萬兩千人是騎馬武士,熱內亞弩手有六千人,理論上佔有極大優勢。但因戰場地理位置以及時間關係,他們並未能一次投入戰場,而是逐波進攻,在英國長弓手和步兵聯合打擊下,死傷慘重。此役至少有兩千法國騎馬武士陣亡(日後展示在愛德華宮殿裡有家族紋章的法國武士戰袍就有2200件),熱內亞弩手及法國雜兵傷亡不計其數;法國陣亡名單中包括了許多盟友和貴族,如波西米亞王國國王約翰、馬優卡王國(Majorca Kingdom)國王、洛林公國公爵(Duke of Lorraine)、聖約翰騎士團(Hospitallers)法國分團長、多名大主教及主教、不下數十名的伯爵和子爵,下層貴族及有爵位的騎士則更不知有多少。英軍兵力約有一萬四千人,騎馬武士僅二千五百人(此役下馬作戰),長弓手約五千人,但是戰場上的布陣(包括防護性的車堡)和戰術有效發揮,結果不但重創法軍,自己的傷亡極輕,據稱不超過三百人。


此役是英法百年戰爭初期極重要的會戰。英王愛德華三世在國內外都樹立了作為軍事統帥佼佼者的地位,英軍也趁勢包圍卡萊,經過一年多的圍城戰後將其佔領,成為後面百年中英國在歐陸最重要的灘頭堡。法王菲利普六世則政軍威信大損,而法國封建領主及騎士階層因為一整個世代的菁英都埋骨在克雷西的田野上,引發的繼承權和領地糾紛不可避免地造成嚴重的內耗,在其後數十年內分化削弱了法國抗擊英國的能力與信心。


這場會戰雖然有不少當代文件紀錄,但是對於實際地點,都沒有很清楚地描述,僅僅知道是在克雷西附近。但在1757年法國人出版的地圖開始,卻將此會戰的戰場標定在克雷西鎮的東北一個小山坳間,其後幾乎所有的歷史學家都不曾懷疑這個說法。十八、九世紀在歐洲上層社會風行的「少壯遊」(Grand Tour),讓許多青年親身體驗接觸了歐洲歷史古典的文化氛圍。做為英法百年戰爭的重要會戰,這個戰場不免吸引許多這類的遊客,這些年輕遊客中自然有人是有志於史學的學者。經過兩百多年來身歷其地的影響與演繹,這個戰場的歷史傳統變得無比地根深蒂固而不可動搖。




從這個戰場地點看來,英軍應該是在山坳西北丘陵布陣,隔著小山坳與東邊丘陵的法軍相對,但東西兩個丘陵地與山坳的落差不大,坡度緩平,對騎兵也好、步兵也好,都不會構成障礙。周圍有許多地名,顯然也是由於會戰的關係而留名,例如西邊丘陵上有座石築風車磨坊,應是許多記錄中愛德華三世用以俯瞰戰場的「克雷西之塔」(Tour de Crecy)。而「波西米亞十字路口」(Croix de Boheme)顯然是法王盟友、著名的波西米亞國王──目盲的約翰王和其伴當陣亡的所在。愛德華三世之所以選擇這個地點會戰,顯然早就胸有成竹,因為克雷西鎮所在的彭提烏郡(Ponthieu)地區是他的母親、法國伊莎貝勒公主的嫁妝,他自己在年少時曾經經過此地區三次。在此地被法王收回前,愛德華還曾任命英國貴族管治這個地區達四年之久,所以不管是他的手下還是他自己,對於這個地區應該是相當熟悉,所以才會選擇了這個會戰的地點,將步兵聯合兵種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很有意思的是,兩百多年來,雖然這個戰場地點與某些文字記載有這裡那裡一些違和不符之處,但是歷史學家們通常都能找到各樣的詮釋,把這些小小出入歸咎於當代紀錄的粗疏、筆誤、與傾向性。例如有義大利史料記述熱內亞傭兵迎著夕陽進攻,影響了他們強弩的發揮;史家的詮釋是義大利人為失敗找藉口。有記載說英軍排成前後三道陣線,王儲威爾斯王子(黑王子)在前、英王在中、北安普敦公爵在後,而且包在由輜重大車構成的車堡之內;史家認為那是二手轉述,英軍人數排成前後三道陣線的話無法涵蓋整個正面,應該是威爾斯王子和北安普敦公爵並排在前,英王在第二線依托風車磨坊指揮。彭提烏郡有故老流傳的說法稱在布萊利村(Brailly)現已湮沒的小教堂裡埋了三百多名法國騎士的遺體;歷史學者對此傳說都表懷疑,因為布萊利村離克雷西鎮足有七公里之遙。更典型的例子是一位十七世紀的歷史學家陳述說英王愛德華左側依托著森林,以側背對著阿布維爾鎮布陣;另一位十九世紀的法國學者卻輕蔑地指出前者一定沒看過地圖!話雖如此,但多年來歷史學者們根據片段的文字記載,對克雷西會戰做了想像性的演繹,但卻沒有任何人回歸到基本面,用第一手資料來檢視戰場,實地的田野探勘更是付諸闕如。




2005年出版的 The Battle of Crécy, 1346 (ISBN 978-1843831150)這本研討會論文集裡,菲利普・普雷斯頓爵士(Sir Phillip Preston)的一篇文章總算開始了對克雷西會戰傳統戰場位置的首次詳細分析,也暴露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首先,普雷斯頓揭露歷年來對這個位置的田野調查近乎是零。1832年曾經有法國學者雇工嘗試挖掘一個可能是野葬坑的地點,但是一無所獲。普雷斯頓自己在1995年組織隊伍以金屬探測器搜尋應該是戰鬥最激烈的一塊地區,根據經驗理應可以找到五十萬至上百萬件金屬物品(包括箭簇、板甲破片、鍊子甲鍊環、刀劍、盾牌、馬蹄鐵、馬口啣、隨身物品等等),但是他們僅僅找到五百餘件跟這場會戰沒什麼關係的物品。更有意思的是,普雷斯頓實地探勘的結果,發現在東邊緩坡的植被覆蓋之下,其實是有一道幾乎延伸了整個山坡全長的陡壁,這個陡壁坡度平均55度,高度從2.5公尺至5.5公尺不等。也就是說,輕裝步兵或許還有可能坐著滑下來,但是重甲騎士和武士,不管是騎馬或徒步,根本不可能從山丘上面下到小山谷來!這徹底推翻了傳統上認為法軍在東坡列陣,步下緩坡再往西邊緩坡進攻的看法,本來已經是個很讓人吃驚的發現了,但是,普雷斯頓和其它參加研討會的學者卻不另起爐灶,反而堅稱沒有足夠證據可反證此處不是戰場。他們認為,唯一可能的是傳統描述雙方接戰的說法錯誤,法軍應該從山谷南端右轉90度進入山谷列陣,然後再左轉90度進攻英軍山丘。為了堅持傳統會戰戰場地點而想出這種敵前轉向的彆扭戰術,這是多麼讓人瞠目結舌的固執啊!更何況,這個小山谷寬度最大不過三百公尺,根本就不足以做這種近乎自殺的部隊運動。


幸好,還是有人開始質疑。美國南卡羅萊納州色岱爾軍校(The Citadel)英文系副教授麥可・李文斯頓(Michael Livingston)從當代資料著手,收集了81份十四世紀以拉丁文、法文、英文、義大利文、威爾斯語、甚至荷蘭語記下的形形色色各種原始紀錄、書信、年代紀、詩歌等等,翻譯成現代英文,才發現不懷疑則已,一旦開始懷疑,就發現處處是漏洞。線索就明擺在這些當代資料裡,其中一些資料都經兩百多年來無數歷史學家研究並引用過,卻一直無人發覺這個大盲點。


李文斯頓引用的第一份原始資料就是英王愛德華三世膳食總管威廉・瑞福(William Retford)的《廚房日誌》(Kitchen Journal),其中記錄了1344年4月至1346年11月的皇家伙食開銷,也包括了當國王出遊或出征時的花費及地點。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歷史學者們根據這本拉丁文日誌上的記載還原了英王在1346年7、8月間克雷西戰役自登陸諾曼地開始每天的宿營地點,為英軍在戰役中的動態提供了很清楚的資料。但是,日誌裡對26、27兩日的記載不知何故卻被全然忽視。他對此時期的記載是:「8月24日星期四,在克雷西森林腳下……8月25日星期五,在克雷西森林中……8月26日星期六,仍然在克雷西森林腳下……8月27日星期日,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原野……8月28日星期一,在瓦盧瓦修道院( Valloires Abbey,克雷西鎮以北約11公里)……」




我們知道8月24日英軍直到對岸法軍撤離後很晚才離開渡口,在靠近克雷西森林處宿營。8月25日的記載應僅是英王的本營進入森林搭設,而英軍大軍除了派小部隊蒐羅糧食外並未移動。26日和27日的兩筆記載最是關鍵,因為如果會戰發生在克雷西鎮東北的舊戰場地點,這裡就不應該有「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字眼,應該就直接寫成「克雷西(鎮)」。要知道,皇家廚房此時當然不可能單獨設營,會戰時一定會在輜重所在的地點。從其它記錄中也知道,26日的戰鬥持續到入夜很晚,然後英王愛德華三世在近午夜時和手下貴族共進晚餐,皇家廚房更不可能亂跑,不會有英王本陣在克雷西鎮東北而皇家廚房卻在克雷西森林腳下的情形。既然這個日誌連著兩天都是記載位於靠近克雷西森林的地方,那麼會戰也應該發生在極靠近克雷西森林之處。


從其它的當代文字中,也足可證明這場會戰不是發生在克雷西鎮東北的舊戰場地點。例如,英王愛德華三世在9月3日寫給鎮守蘇格蘭邊界的湯瑪斯・路西爵士的法文信中提到:「8月26日星期六,當我們行近克雷西時,敵人出現在我們的近處……」──行近而尚未抵達。1347年《法蘭德斯伯爵紀事》裡提到:「法王……率領人馬……追趕英王到靠近彭提烏郡阿比維爾的一座名為克雷西的森林……」。另一份不晚於1348年的義大利《新年代紀》裡記載:「當他們發現法國人在後追趕,他們在克雷西鎮外面,位於克雷西與阿比維爾之間的一個小丘設營布陣……」這些文字資料,在在都指出英軍未抵達克雷西鎮,還在鎮外相當距離但極靠近克雷西森林的地方就布陣,這才是真正的戰場地點。英軍若要在緊鄰克雷西鎮的舊戰場地點布陣,怎麼說都會已經「抵達」克雷西鎮了。




除了文字證據外,李文斯頓也進行了更詳細的推論。他計算了中世紀軍隊的行軍速度,推論出以當天的時程來看,法軍大部隊不太可能趕到克雷西鎮東北的位置,克雷西森林東端的小丘倒是還有可能。而經過田野考察,發現了此處吻合種種記錄描述的地理特徵,如英軍側面有森林、樹籬、陡坡防護,正面是緩坡對法軍進攻沒有障礙,坡頂舊時有個風車磨坊,坡腳處有疑似英軍緊急構築的壕溝遺跡,甚至坡腳處的田野就有個口耳相傳的古名:「熱內亞人花園」(Jardin de Geneve)──難道是紀念熱內亞弩手在此灑揚殆盡的鮮血之花?如果此處真是會戰地點,那麼傳統的「克雷西會戰」或許應該改名為「克雷西森林會戰」會更恰當。

李文斯頓在2016年出版了 The Battle of Crecy: A Casebook(ISBN 978-1781382646),裡面大部分的篇幅是上述81件資料的原文及英文翻譯,最後附上幾篇由他自己及協力學者根據這些記錄和新發現資料所寫成的論文。他自己考證戰場地點的那篇論文雖然僅有短短25頁,卻是舉證詳細、擲地有聲,讓人不得不信服。無怪乎此書獲得2017年美國軍事歷史學會的傑出書籍獎,各方讚譽有加。不過,一般人大概不需要去購買這本資料書,去圖書館借閱或者看看2015年的網路摘要也就夠了。

New Location for the Battle of Crécy discovered
http://www.medievalists.net/2015/09/new-location-for-the-battle-of-crecy-discove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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