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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o the J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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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年前開始,網路上流行著一種說法稱 High Yo-Yo 機動是一位名字為「友友」的中國飛行員發明的,更有中國媒體在毫無證據的情形下,直接就稱是中國志願軍飛行員在韓戰中所創。當年雖然曾在網路上為文闢謠指出此說法沒有根據,是以訛傳訛。後來也曾與張文兄討論過,瞭解到其來源是某次演講中的笑話,但因為我們所知道的引用來源僅僅是簡單地紀錄引用,沒有時間、地點、場合,所以無法確認這笑話的源頭。就像許多有意思的軍史課題一樣,就暫時擱置沈澱一下。這一沈澱就是好幾年,最近個人因緣湊巧,又把這課題拿來小小研究一番,稍有所得,寫下此篇,算是給軍事迷的一點小小軍普吧。
先回溯一下當年的闢謠。

不管是在中文網路也好,外國網路也好,有關 High Yo-Yo 機動的這個傳說都可以回溯到 Robert L. Shaw 在1985年出版的戰鬥機空戰機動經典之作 Fighter Combat: Tactics and Maneuver中第71頁至第73頁討論 High Yo-Yo 機動的專門章節。在這節的開頭,作者先引了下面這段話:

The Yo-Yo is very difficult to explain. It was first perfected by the well known Chinese fighter pilot Yo-Yo Noritake. He also found it difficult to explain, being quite devoid of English.

Squadron Leader K. G. Holland, RAF
Fighter Pilot

然後他開始討論 High Yo-Yo 機動的技術細節。基本上 High Yo-Yo 是三度空間的機動以減少對轉彎中目標的接近率,原理是將速度轉換成高度而達到減速、減少迴轉半徑的效果,而這同時又不會過度損失能量;隨後在適當的時機將高度轉換成速度,得到近乎原有的機動能量,而且能減少 AOT(Angle Off the Tail)。



在這節的最後他引用了二次大戰擊落27架德機的美國陸軍航空隊王牌羅伯特・S・強生( Robert S. Johnson)在1944年3月8日用 High Yo-Yo 機動擊落一架德國 Me-109 的回憶敘述為例:

The lead Messerschmitt sudd…

亞洲上空的第一場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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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的第一場空戰發生在中國上空,不幸的是,中國不是參與者,而僅僅是個旁觀者兼受害者。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根據英日同盟條約,對英國提議出兵掃除德國在太平洋的勢力,意在於取得德國在太平洋區的利益。8月23日,日本對德國宣戰。此時日本早已調集陸軍第十八師團(久留米師團)共3萬2千人及海軍第二艦隊大小68艘艦艇,準備進攻德國在華租借地青島。英國則全力應付德國東亞艦隊,僅派出少數陸軍兵力及海軍艦隻參戰。此時袁世凱的國民政府尚保持中立,觀望風色,但是英日德奧(青島也是奧匈帝國艦隊駐地)完全不顧中國的中立,在中國的領土上進行了數個月的攻防戰。九月二日,日軍從山東半島龍口登陸,佔領膠濟鐵路沿線,逐步向青島推進,直到11月7日完全攻佔青島。

這第一場空戰就發生在青島的上空。本來,中國是有機會參與這場空戰的。
中國早期航空發展 1885年中法戰爭時法軍曾用過載人氣球觀測;20世紀之初有外人在上海張家花園昇放氣球,收費讓人搭乘;本國使用則一直要到1905年才由湖北向日本購買兩具山田式氣球,後來更成立陸軍第八鎮氣球隊,為中國軍用氣球之濫觴。

至於飛機方面,多是來自海外華僑的努力,其中以廣東馮如首屈一指。馮如年輕時即赴美做工,後來研習機械製造,在1909年於加州奧克蘭自行設計製造一架飛機,並於1909年9月22日成功飛行了20分鐘,這是美國西岸首次載人飛機飛行,十分轟動,當地報紙大加報導。之後,馮如又做了多次飛行,並繼續改進他的飛機(至第三號)。1911年2月馮如帶兩架自己製造的飛機回國至廣州,因革命動盪,一直未能安頓下來。但他於1912年8月25日在廣州進行飛行表演,飛行約8公里後,因操作不當,失速墜毀,自己重傷不治。

另外,定海厲汝燕則是公費留學學習飛行的第一人,他原本自費在英國就讀工業學校,1910年時滿清政府想找人學習飛行,他毛遂自荐,由攝政王載灃批准,成為陸軍部官費留學生,進入英國布里斯托學校學習飛行,取得飛行員執照,後又入飛機廠學習設計製造。但厲汝燕與革命黨一直有聯繫,1911年時陳英士請他代購幾架飛機,由華僑付款,以協助革命。他就選購了兩架奧地利愛特立克「鴿」式單翼機(Etrich Taube),於1911年12月運抵上海,雖然未能來得及參戰,但他隨即被任命為滬軍都督府飛行隊長,並在1912年4月13日在上海江灣跑馬場進行飛行表演,是本國人首次在上海飛行(…

葉公好龍乎?

前一陣子台灣有關中學國文教學中文言文的比例問題吵了好一陣子,正如台灣目前的任何社會話題,很容易就陷入彼此政治攻擊的泥沼,偏離了原來要討論的話題。現在這個話題稍稍冷卻,正好來記錄一下自己對文言文比例爭議的思考,不牽涉政治, 想要貼標籤的朋友請回。持不同意見的朋友,請靜心看完我的論證。 對這個話題,基本上我是認為需要減少文言文的比例,特別是一些牽涉教化的文章,對文言文的學習應該著重在詩詞歌賦方面,並且培養持續學習的興趣,讓想要深入瞭解古文的人,自己去更進一步去研習。 在討論文言文的比例之前,不妨先思考一下國文教學的目的在哪裡?語言有聽說讀寫四個要素,在台灣的國語教育中,向來只注重讀,而忽略了聽說寫三方面。高比例的文言文課程,是最好的證明 。 您說文言文嗎?您聽文言文嗎? 還是您曾經提筆寫過任何文言文? 當然都沒有,您只不過在心裡靜靜的欣賞、默默的體會,等到您要提筆抒發這樣的體會,要開口分享您的欣賞的時候,您啞火了、卡殼了。您發現在讀了這麼多文言文之後,竟然連用文言文表達敘述的能力都沒有,卻還得要回到現代的白話文;更糟糕的是,您甚至連使用現代白話文的基本表達能力都沒有培養起來。 過去的國文教育,完全忽略掉要教的是「語言」而非僅僅「文字」而已。其實國文教育應該先培養學生讀寫聽說的基本技能,再進一步培養永續學習的興趣。文言文之外,其實有很多東西可以教。可以教怎麼寫一篇文辭達意的敘述文,可以教寫故事,可以教怎麼言簡意賅地上台演說,可以教怎麼精確地用口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可以教如何用語言跟個體溝通、跟群體溝通。甚至,跟英文課程結合,好好地翻譯幾篇英文文章成中文──語文翻譯過程中對語句結構的分析轉換以及對字眼的修飾推敲,對中文的掌握與運用來說都是極佳的訓練。 我們都聽過,「業精於勤」。「勤」就意味著時間和精力的投入。不過,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勤於此即荒於彼。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 當然要講求如何能夠得到最大的效益。可是,文言文的學習過程,可以稱上有效率嗎? 《道德經》有句知名警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句義隱晦,初看之下絕對是不知所云。 如果您說您第一眼看到這句就了然其義,那麼,恭喜您,雖然這無法證明您是個天才,至少這證明了您是個......吹牛大王。

這一句的意思就很難瞭解,更不用說浩浩乎整段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

歷史的頑固─克雷西會戰戰場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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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元1346年8月26日的克雷西會戰在歐洲中古史上佔有相當地位。這場在英法百年戰爭(紀元1337─1453)初期的重要會戰是英國作為中世紀西歐新興勢力崛起的開端,不但以新武器和新戰術改變了中世紀軍事的平衡,更撬動了法國的政治格局,讓英國得以在其後百年以小國寡民壓制了歐洲群雄之首的法國。克雷西會戰中最出風頭的,自然是英國長弓手,但實際上,此會戰不只是單一兵種的演出,而是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電影《勇敢之心》裡跟梅爾・吉布遜OOXX後的伊莎貝勒公主肚子裡的那個,老子英雄兒好漢嘛)成功地將長弓手、長槍手、以及徒步重甲武士結合起來,以聯合步兵兵種有效地擊敗獨霸中世紀的重甲騎士。

根據一般的描述,英王愛德華三世率軍於1346年7月12日在諾曼地登陸,沿著海岸一路燒殺劫掠北上,走走停停地往塞納河(Seine)方向前進。到達塞納河岸後,由於多座橋樑都被法軍拆毀,他就繼續沿河東上,途中還燒掉兩棟法王離宮。8月14日時英軍前哨直抵巴黎城郊,主力則在離巴黎約20公里的普瓦西(Poissy)奪橋並修橋後渡過塞納河。過河後,英軍一改此前的悠閒步伐,大步往索姆河(Some)前進。而法王菲利普六世此時終於出動,率領僅正在集結中但仍佔兵力優勢的大軍在後緊緊追趕。愛德華三世這個往巴黎推進而又退走的行動數百年來一直是歷史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愛德華三世發動的1346年戰役到底是騎士浪漫性格下率性而為的挑釁,但看到情勢不妙而不得不趕緊退兵;還是深謀遠慮地在經濟和政治上摧毀菲利普六世的威信,進而迫使法王不得不率軍追擊進行一直避免的會戰?
渡過索姆河的行動一樣不很順利,除了後有追兵外,北岸也有許多法國地方領主的軍隊據守,阻撓英軍奪橋渡河。英軍繼續往下游前進,終於在8月24日早上趁著河口低潮,從白鐵盤渡口(Blanchetaque,其名可能來自此處水底鋪設的白石塊道路,低潮時車輛可通行)徒涉渡過寬達三公里的索姆河及河岸沼地(按,19世紀索姆河下游改為狹窄運河後,沼地已經變成耕地),擊退據守渡口北岸的四千法軍。菲利普六世的部隊主力追至渡口時,英軍主力已經渡河,在北岸嚴陣以待,法軍於是放棄渡河追擊,繞道東邊從阿比維爾(Abbelieve)渡河並在此過夜。由於當天行動至很晚,8月25日雙方大軍沒有大規模行動。法軍在阿比維爾休整一天,同時繼續集結。英軍則在克雷西森林以南(當年克雷西森林面積比今日更廣大)休整,並派出許多小…

翻雲跨海戰大和

《翻雲跨海戰大和》是一篇寫了整整七年的稿子。

第一稿完成於2004年2月,本來是想應周明兄之邀,繼《碧血長空──朝鮮空戰探析》之後發表在他新辦的《突擊》雜誌上,做為一系列有關韓戰(朝鮮戰爭)戰史文章的一部份。但在2004年7月《碧血長空──朝鮮空戰探析》刊登後,由於太過顛覆中國官方歷史對於韓戰的觀點,雜誌方面受到了一些壓力,以致於擱置一旁。

時間上的耽擱,焉知非福?在接下來的數年間,讓我能收集更多的資料,重加修訂內容,讓論述更完整。到了2010年底,當周明兄再度邀稿時,已經是九易其稿。最後以第十一稿交付,等到2011年初最後修訂完成,應該算是第十二稿了。

無奈,造化弄人。原本預定於2011年3月《突擊》第69期刊登,但是出版《突擊》的知兵堂工作室在2011年初涉入中國大陸出版管制法律的糾紛遭羈押(最近知兵堂事件審訊終結,周明兄與知兵堂另一負責人因「非法出版」罪名鋃鐺入獄,讓人扼腕),因此簡體版無法如期出版,僅台灣的《突擊》69期繁體版以「韓戰──大和島之役」刊登。

在此依照往例,把平面刊物上發表過的文章在網上重發,歡迎指教。

翻雲跨海戰大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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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和島之戰是朝鮮戰爭中一次規模很小的作戰,在戰術、戰略上的影響也微乎其微。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場規模不大的戰事,卻包含了陸海空三度空間的立體作戰,具體而細微地呈現出現代戰爭的特質。

在 這場作戰中,中國人民志願軍空軍三度出動轟炸機執行空襲,其中兩次是晝間轟炸,一次是夜間轟炸,讓新建立的空軍轟炸機部隊獲得了寶貴的實戰經驗。陸軍部隊 也進行了登陸作戰,雖然遇到的抵抗微不足道,但畢竟也是難得的兩棲作戰經驗。在「聯合國軍」方面,大和島地理位置孤懸外海,離「聯合國軍」控制的漢江口前 線距離遠達200餘公里,距中朝邊境鴨綠江口卻僅有70公里,就在安東浪頭、大東溝、大孤山等中朝方面機場的眼底下,海空支援困難,要長久佔領並不容易; 對於「聯合國軍」而言,大和島原本只是作為向北朝鮮進行滲透的反共游擊隊的根據地,是遙遠的最前哨,放棄了也不可惜;倒是在空戰方面,美軍的B-29轟炸 機群於1951年10月間出動轟炸「米格走廊」內在建的數個新機場,在蘇聯空軍米格-15的攔截下遭到了相當大的損失,在11月底卻由美國遠東航空軍第4 聯隊的F-86戰鬥機在大和島上空報了一箭之仇,對士氣來說不無小補。

此前有關此役的中文資料大多零散而片面,或偏於陸地作戰,或偏於空中作戰,或流於單方觀點,不但未能呈現全貌,反而留下更多疑團。本文作者根據雙方戰史資料,嘗試從陸海空三方面描繪一個比較完整的大和島作戰新面貌。

北朝鮮西海岸各島嶼位置圖

翻雲跨海戰大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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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當1945年8月蘇軍進軍朝鮮半島時,朝鮮當地 人民蜂起解除日軍武裝,接管地方政府,維持秩序。當時朝鮮共產黨尚未得勢,大部分地區還是由中間派及右派勢力控制。如蘇軍在8月24日進入平壤時,當地已 有朝鮮人民自己建立的臨時政府機構在運作,領導者是基督教民主黨的曹晚植,在這個臨時政府的20名成員中,只有2名是共產黨員。(注1)

蘇 軍在取得北緯38度以北的控制權後,壓制右派及中間派勢力。在蘇軍的支持下,以金日成為首的朝鮮共產黨(後改稱人民勞動黨)逐漸掌握了北朝鮮的實質權力, 並於1948年成立朝鮮人民民主共和國,北朝鮮的非共產黨勢力大部分被鎮壓,小部分轉入地下活動。同時,美國支持的李承晚也在南朝鮮成立大韓民國,就此形 成南北對峙。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朝鮮人民軍勢如破竹,把「聯合國軍」壓縮到朝鮮半島南部的釜山地區。但是「聯合國軍」9 月15日在仁川成功登陸,大舉反攻,在釜山前線的朝鮮人民軍主力隨即崩潰。「聯合國軍」在10月6日由韓國軍隊為前導越過38度線北進,意圖一舉消滅在朝 鮮半島的共產黨勢力,完成朝鮮半島的統一。此時由於看到情勢有利,北朝鮮的地下反共勢力也紛紛浮現出來,在許多地方接管政府機構、襲擊退卻的朝鮮人民軍部 隊,接應「聯合國軍」的推進。不過,在中國人民志願軍參戰後,戰爭情勢再次呈現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特別是11月底的第二次戰役之後,「聯合國軍」全線撤 退。在北朝鮮境內的反共勢力大部分也隨著大批難民南逃,少部分轉入山間繼續以游擊戰方式進行抵抗,還有一小部分則乘船逃到朝鮮西海岸外的諸小島暫居,守機 待變。

1951年1月7日,「聯合國軍」遠東指揮部接到由韓國海軍轉來的情報,稱在北朝鮮黃海道海州以西至沙裡院地區有大約數千名北朝鮮 反共游擊隊在活動,急需武器彈藥及物資補給。(注2)當時遠東指揮部負責指導特種作戰的是作戰處的「其他科」,科裡唯一的一名軍官是約翰·麥克基上校 (Colonel John McGee)。麥克基上校在二次大戰期間曾隸屬於中央情報局的前身,著名的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縮寫OSS),在菲律賓組織過反日游擊隊,有著相當豐富的敵後作戰經驗。他馬上抓住這個機會,與這些游擊隊領導人接觸,希望能在北朝鮮 外海諸小島建立游擊隊基地,向北朝鮮反共游擊隊提供訓練及武器,再以這些小島為根據地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