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印度、北向野人山

很多時候對一個問題重複地挖掘、思考，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更多的史料會讓人更新看法、或觸類旁通、或發展出不同的詮釋。

1942年第一次緬甸戰役末期，杜聿明領第5軍進入緬北野人山，無道路、無補給，病餓多週，損失大半。因為牽扯到蔣中正的決定，國府史家竟無人深入檢視史料，一直把責任推給史迪威。

其實，5月初往西撤退至印度不僅是史迪威的命令，也是羅卓英的命令──這是兩位前敵總指揮在接到各地戰情、詳加考慮後一起做下的決斷。而羅卓英雖然知道可能忤逆蔣中正的意思，過了一天，卻又再度下令第5軍部隊往西撤入印度。

沒有幾天，戰情的發展證明了他們西撤的命令是正確的。但是蔣中正在千里之外遙控，已不服從史羅兩人命令卻一味逢迎蔣中正意旨的杜聿明反而帶著第5軍轉而向北，最終進入野人山，遷延多週，最後還是西撤入印度，卻白白葬送了至少數千名國軍官兵的性命。

先條列史料。

根據羅卓英《遠征軍入緬作戰報告》（蔣中正總統事略稿本50，55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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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遠征軍第一路司令長官羅卓英與史迪威在四維堡討論要向密支那、八莫撤退。
下午羅卓英在四維堡當面向第5軍軍長杜聿明下令派兵至八莫、卡他警戒。新22師要鞏固密支那、八莫、溫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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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英與史迪威在溫藻車站討論，史迪威認為密支那、八莫缺糧，已無法運送，開始考慮向西撤退至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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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英繼續催杜聿明第5軍趕快往密支那移動。（支申電）
當晚羅卓英估算國軍部隊無法在日軍之前抵達八莫、密支那，發電報報告老蔣。（支戍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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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羅卓英判斷國軍已來不及趕至密支那，決定第5軍往西邊印度方向撤退，由羅卓英下令給杜聿明。（微電）
杜聿明不服從命令，發電報給蔣，說要向北邊密支那撤退；此電也發給羅卓英。（微巳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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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羅卓英發電報給蔣中正，解釋說日軍已到東邊八莫，而第五軍距密支那比八莫到密支那更遠，且現時位置到密支那和孟拱間還有兩條河流，且雨季將至，部隊卻僅能步行、速度緩慢，所以最好還是往西撤入印度。（魚辰電）
下午，羅卓英越想越擔心，認為「天時地利時間三者均已不及北移，乃決然獨斷以魚酉電令杜軍長遵照行動……以哈馬林為目標，迅由印道及溫藻轉進……」，重申前面向西撤入印度的命令。（魚酉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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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中正下令給史迪威、羅卓英向北邊密支那、片馬撤退。（虞電）
蔣中正下令給杜聿明向北邊密支那、片馬撤退。（陽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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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報告，日軍在卡薩／杰沙渡江與新38師113團激戰。（庚戌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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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報告，日軍5日佔領八莫，往密支那橋樑被英國人破壞，交通困難。（佳辰電）
杜聿明報告，日軍廣播佔領密支那，第5軍主力需1週時間才能集結。（佳酉電）

所以，遠征軍長官部前後兩次命令西撤。第二次還是羅卓英在明知可能會忤逆老蔣的情況下，獨斷做出西撤的決定。

而即使有羅卓英在5月6日上午解釋為何要西撤印度的電報（魚辰電），老蔣仍然在5月7日下手令要杜聿明撤往密支那（陽電）。

第2天，5月8日，113團已經在卡薩／杰沙跟日軍激戰。這也就是說，日軍早幾天就已經佔領八莫，而密支那此時可能已經不保。而史迪威、羅卓英在5月4日～6日的情勢判斷是正確的，的確已經來不及在日軍前趕至密支那。

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就是杜聿明不敢違逆蔣中正的命令，又無力攻擊密支那，所以繼續率部隊北上，進入人煙稀少的叢莽山區。沒有道路、沒有補給，最後由英美飛機空投少許補給，直到7月25日才抵達印度境內的利多／雷多，第5軍已經折損大半了。

這種抗命不遵的情形，早在戰役開始之前就已埋下。

整個第一次緬甸戰役，指揮架構混亂不清。原本蔣中正在役前同意入緬國軍由英國人指揮協同作戰。史迪威於3月5日剛剛抵達重慶就任，並不知有要赴緬甸指揮之事。蔣中正卻在3月8日發電報給羅斯福，要指定史迪威指揮緬甸境內的中、英軍。史迪威在3月9日晚宴後與蔣中正會面時才知道此一任務，頗為疑惑，當面詢問蔣中正兩次，因他聽說中英之間早有協定由英人指揮，此時更張並不妥當。

從史迪威日記中看到，他對被派到緬甸指揮之事並不贊同；原因應該是他此行最主要的任務是改進國軍的作戰能力，應該如陸軍部長史汀生先前信函所稱，常駐於重慶，而不是被遠派邊境之外。

3月11日早上，史迪威接到電話以為國軍復歸英方指揮，在日記中寫下「撥雲見日」；不久又接到通知，前面是誤傳，還是他來指揮，就在日記中寫下「又是烏雲滿佈。」

而且，表面上是給史迪威指揮，實際上又設一個第一路遠征軍長官部（這個名稱甚奇，似乎有隨時可以再設一路拆分部隊之意），由衛立煌指揮；衛後來未到任，改由羅卓英出任；在這同時，還有林蔚帶領的參謀團，設於臘戍，不時轉發蔣中正的手令。這種混亂不堪、出爾反爾的指揮架構，連在軍委會核心的徐永昌、張治中都頗有微詞。

政出多門的結果，到了戰役後期，史迪威和羅卓英都已經指揮不動杜聿明（這還是杜聿明自己說的）。而史迪威及羅卓英下令往西撤入印度，司令部自然會在前線部隊之前往這方向撤退。而史迪威本就跟羅卓英率領的長官部不相統屬，前幾天都各自行動；此時率領為數不多的隊伍（僅25名美國官兵，加上國軍衛兵、英軍、英緬醫療單位、平民，總共114人）在前先走，也是很平常的慣例。

史迪威的隊伍在乘車兩天後無大路可走，不得不拋棄車輛及所載物資，除個人背負之物外，基本都委棄道旁。以如此少的人手，也不可能徒步攜帶原本車載、重達百磅以上的無線電、發電機、及發電用汽油桶，只能銷毀棄置。這種迫於現實不得不採取的手段，國府史家卻認為是故意毀掉無線電偷偷逃跑。

所謂「史迪威逃跑」之說，邏輯頗為奇特。史迪威、羅卓英都已經命令往西撤退（羅卓英還兩度下令），杜聿明卻不服從命令而帶隊北上；難道要跟著不服從命令的杜聿明北上，才不是「逃跑」？焉有此理。

2026.06.03